飛機降落在金邊國際機場的時候,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。
王道走出機艙的瞬間,一股熱浪撲麵而來。六月的柬埔寨,空氣裏像是塞滿了濕棉花,又熱又悶,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粘稠的潮氣。他站在舷梯上眯了眯眼,天空藍得不真實,陽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蘇清月走在他後麵,從雙肩包裏掏出一副墨鏡戴上:“這天氣,比江城的三伏天還狠。”
兩個人跟著人流走進航站樓。金邊機場不大,但人很多,大部分是遊客——歐美的揹包客,中國的旅遊團,還有幾個穿著花襯衫的韓國人。廣播裏交替播著高棉語、英語和中文,到處都有中文指示牌,有些地方甚至直接寫著“歡迎中國遊客”。
王道四處看了看,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。這裏人多,但沒有騙子——至少沒有正在行騙的騙子。
兩個人取了行李,走出到達大廳。門口擠滿了舉著牌子接機的人,有幾個計程車司機湊過來用生硬的英語問“Taxi?”,王道擺擺手,帶著蘇清月往右邊走。他在網上查過,右邊有一排正規的計程車櫃台,價格透明,不會宰客。
到了櫃台,王道用英語跟工作人員說去西哈努克。工作人員是個當地姑娘,麵板曬得黝黑,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:“西哈努克?三個小時,七十美元。”
王道掏出一百美元遞過去。姑娘找了零,遞過來一張手寫的車票,指了指外麵:“二十九號車,白色麵包車,十分鍾後出發。”
兩個人找到二十九號車,一輛白色的豐田麵包車,裏麵已經坐了五六個人。一個年輕的西方人坐在最後一排,背著個大登山包,膝蓋上攤著一本《孤獨星球》;前排是兩個中國中年婦女,正在用方言聊天;中間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,穿著格子襯衫,膝蓋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,正在劈裏啪啦地打字。
王道和蘇清月坐到倒數第二排,把行李放在腳邊。車子很快就出發了,駛出金邊市區,上了四號公路。
四號公路是金邊到西哈努克的主要通道,兩車道,路麵坑坑窪窪。路邊是大片的熱帶叢林,偶爾能看到幾間高腳屋,屋前曬著花花綠綠的衣物。牛在路邊慢悠悠地走,對過往的車輛視若無睹。車子開不快,時速也就五六十公裏,顛簸得厲害。
蘇清月靠在窗邊,看著外麵的景色,突然說:“我妹妹以前說過,想出國旅遊。”
王道看了她一眼。
“她說想去海邊,想去一個暖和的地方。”蘇清月的聲音很輕,“她一直沒去成。”
王道沒說話,隻是把車窗搖開一條縫,讓風吹進來。蘇清月沉默了一會兒,從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杯,喝了一口水,然後把杯子遞給王道:“喝不喝?”
王道接過來喝了一口——是茶,茉莉花茶,還是熱的。他有點意外:“你還帶著這個?”
“習慣了。”蘇清月把杯子收回去,“在外麵喝不慣涼水。”
車子繼續往前開,路邊的叢林漸漸變成了稀樹草原,遠處能看到連綿的山丘。前排的兩個中國婦女聊累了,靠在座位上打瞌睡。那個西方年輕人也閉上了眼睛,耳機裏傳出嗡嗡的音樂聲。
隻有那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還在打字,劈裏啪啦的鍵盤聲在整個車廂裏回蕩。王道看了他幾眼——格子襯衫,黑框眼鏡,頭發有點長,看起來像個程式設計師。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,這人沒問題。
車子開了大概兩個小時,在一個加油站停下來休息。司機說了句“十分鍾”,就下車抽煙去了。王道和蘇清月下車活動筋骨,在加油站的小賣部買了兩瓶水。那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也下了車,站在旁邊伸懶腰。
他看見王道,突然用中文問:“你們也是從中國來的?”
王道點點頭:“對。你呢?”
“我也是。”年輕人笑了笑,“來這邊出差的。你們是來旅遊的?”
王道看了一眼蘇清月,蘇清月很自然地接過話:“對,來西哈努克玩幾天。你做什麽工作啊?”
年輕人撓撓頭:“我在一家網路公司上班,被派到這邊來出差的。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其實就是在那邊做客服的。”
王道心裏一動:“什麽客服?”
年輕人笑了笑,沒細說:“就是普通的客服,接接電話什麽的。”他看了看手錶,“差不多了,該上車了。”
三個人回到車上,車子繼續往前開。王道坐在座位上,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勁。
客服?在柬埔寨做客服?一般國內的網路公司,會把客服部門設在柬埔寨?他想了想,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,這個人看起來不像在撒謊。但他說的“客服”,到底是什麽客服?
車子又開了快一個小時,終於到了西哈努克市。
王道透過車窗往外看——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大,也比他想象的亂。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鋪,中文招牌比英文還多。“重慶火鍋”“雲南米線”“中國移動營業廳”——乍一看,還以為到了國內的某個小縣城。路邊到處是在建的工地,腳手架和高樓混雜在一起,一半是繁華,一半是荒涼。
麵包車在市中心的一個車站停下來,乘客們紛紛下車。王道和蘇清月拿了行李,站在路邊。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也下了車,朝他們揮了揮手:“拜拜,玩得開心!”
王道點點頭,看著他背著一個雙肩包,朝街道另一頭走去。
“你覺得那個人有問題嗎?”蘇清月突然問。
王道想了想:“說不上來。他沒有惡意,但說的那個‘客服’,我覺得不簡單。”
蘇清月點點頭:“我也覺得。在柬埔寨做客服,十有**是那種客服。”
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。
王道掏出手機,開啟地圖,找到了提前預訂的酒店——在獨立海灘附近,離趙天龍的別墅大概三公裏。他攔了一輛突突車,用英語跟司機說了地址。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當地男人,麵板曬得黝黑,笑起來露出一口檳榔牙,熱情地幫他們把行李搬上車。
突突車在車流中穿行,王道抓著扶手,看著街景從眼前掠過。西哈努克的街道很熱鬧,摩托車、突突車、私家車擠在一起,喇叭聲此起彼伏。路邊有賣烤香蕉的小攤,有賣油炸昆蟲的推車,還有幾個穿著橙色僧袍的和尚在化緣。
蘇清月坐在他旁邊,也在四處看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但王道能感覺到她的緊張——她的手一直攥著揹包的帶子,指節都有點發白了。
“緊張?”他問。
蘇清月搖搖頭:“不是緊張。是……說不出來的感覺。我妹妹的事查了三年,現在終於到了這個地方。”
王道沒再說什麽。
突突車開了二十分鍾,到了獨立海灘附近的一個酒店。王道在網上訂的,四星級,一晚一百二十美元。酒店不大,但很新,白色的外牆,藍色的泳池,門口種著幾棵棕櫚樹。前台的服務員會說中文,態度很好,幫他們辦好了入住手續。
王道訂了兩個房間,在四樓,相鄰,都麵朝大海。他進了自己的房間,把行李放下,走到陽台上。遠處是藍色的海平麵,近處是白色的沙灘,幾個遊客在沙灘上散步。夕陽正在西沉,把整個海麵染成了橘紅色。
王道靠在陽台欄杆上,掏出手機,開啟係統麵板。
【跨境追蹤:待機中】
【掃描範圍:100米】
【當前區域:西哈努克市,獨立海灘區域】
【掃描結果:未發現欺詐目標】
王道鬆了口氣。沒有目標,說明這附近暫時沒有騙子。他把手機收起來,換了一身幹淨衣服,去敲蘇清月的門。
蘇清月已經換好了衣服,白色的連衣裙,頭發散下來,看起來跟平時完全不一樣。王道愣了一下——他第一次發現,蘇清月其實長得很好看,隻是平時穿警服、紮馬尾,那股颯爽勁兒蓋過了長相。
“看什麽?”蘇清月瞪了他一眼。
“沒什麽。”王道移開目光,“出去吃飯吧。”
兩個人出了酒店,在海灘邊上找了一家海鮮餐廳。露天的,桌子擺在沙灘上,腳邊就是海浪。王道點了一條烤魚、一份椒鹽蝦、一碟炒空心菜,還有兩瓶吳哥啤酒。蘇清月看著選單,加了一份冬陰功湯。
菜上來之後,兩個人邊吃邊聊。王道說了陳小軍給他的那些資料,說了GPS追蹤器的事,說了公安部經偵處的馬國強在機場送他的事。蘇清月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馬國強這個人,我聽說過。”她說,“經偵處的,專門辦跨境詐騙案。之前我們那邊有個案子,就是他牽頭辦的。”
王道問:“你覺得他可信嗎?”
蘇清月點點頭:“應該可信。周叔介紹的人,不會錯。”
兩個人吃完飯,沿著海灘散步。夜風從海麵上吹過來,帶著鹹腥的味道,吹散了白天的悶熱。遠處的海麵上有幾艘漁船,燈光一閃一閃的,像天上的星星掉進了海裏。
“王道,”蘇清月突然停下腳步,“明天你打算怎麽做?”
王道想了想:“先去看看趙天龍那棟別墅,摸清楚情況。白天去,裝作遊客,遠遠地看一眼。先不急著動手,這個人很謹慎,得找到合適的時機。”
蘇清月點點頭:“行。那明天一起去。”
兩個人回到酒店,各自回房。王道洗了個澡,躺在床上,開啟係統麵板又看了一眼。
【跨境追蹤:待機中】
【掃描範圍:100米】
【當前區域:西哈努克市,獨立海灘區域】
【掃描結果:未發現欺詐目標】
王道關掉麵板,閉上眼睛。海浪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,一陣一陣的,很有節奏。
明天,先去看看情況。
第二天一早,王道被窗外的陽光晃醒了。他看了看手機——七點二十。蘇清月已經發來微信:“起床沒?我餓了。”
王道回了個“起了”,洗漱完下樓。蘇清月已經在餐廳坐著了,麵前擺著一碗米粉、一盤水果、一杯咖啡。她今天又換回了那身休閑打扮,T恤、牛仔褲、運動鞋,頭發紮成馬尾。
王道要了一份同樣的早餐,吃完之後,兩個人出了酒店。
“怎麽去?”蘇清月問。
王道掏出手機,開啟地圖:“趙天龍的別墅在城東,離這兒大概三公裏。走路太遠,打車太顯眼,租兩輛自行車吧。”
酒店旁邊就有一個租自行車的小店,兩美元一天。王道租了兩輛,一人一輛,沿著地圖指示的方向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