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明住在江城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頂層,沒有電梯。王道爬了五層樓,氣喘籲籲地敲開門的時候,老頭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,戴著老花鏡,坐在客廳裏看報紙。
“來了?”周德明摘下老花鏡,打量了他一眼,“氣色不錯。進來坐。”
王道換了拖鞋走進去。這套房子不大,兩室一廳,裝修還是九十年代的老風格——牆上是米色的桌布,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板,客廳裏擺著一套老式皮沙發,沙發的扶手都磨得發亮了。但收拾得很幹淨,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,旁邊的書架上塞滿了書,大部分是法律和刑偵類的。
“坐。”周德明指了指沙發,“喝茶還是喝水?”
“茶。”
周德明泡了壺茶,坐到對麵。王道從口袋裏掏出那個U盤,放在茶幾上。周德明看了一眼,沒急著拿。
“孫浩給你的?”
“嗯。他說是劉建國存的,裏麵有趙天龍在國內的關係網、聯係人、轉賬記錄。”
周德明拿起U盤,在手裏轉了一圈:“這小子倒是聰明,知道給自己留條後路。”他站起來,走到書房,從抽屜裏拿出一台舊膝上型電腦,插上U盤。王道跟過去,站在旁邊看。
U盤裏的東西不多,就幾個資料夾,按年份排列。周德明點開最新的那個,裏麵有幾個Excel表格和幾張照片的掃描件。
第一個表格開啟,是一份名單。王道湊近看了一眼,心跳漏了一拍。名單上有十幾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了職務和金額。銀行的人、電信公司的人、派出所的人——劉建國的名字也在上麵,後麵寫著“已付,累計87萬”。
周德明沉默地往下翻,一個字都沒說,但王道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第二個表格是轉賬記錄,銀行賬號、轉賬時間、金額,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。最早的一筆是三年前,五萬塊,收款人是一個叫“張偉”的名字,職務欄寫著“江城電信,線路維護”。
王道深吸一口氣:“電信的人也在裏麵?”
周德明點點頭:“詐騙電話需要走線路,沒有電信內部的人幫忙,他們沒那麽容易避開監管。”
第三個表格開啟的時候,周德明的手停住了。王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表格的第一行,寫著一個名字和職務。
“趙天龍在國內的直接聯係人,代號‘老鄭’,身份不明。”
周德明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,然後關掉表格,拔下U盤。
“這個U盤,我處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王道聽得出裏麵的分量,“裏麵的東西足夠抓一批人了。”
王道點點頭,沒多問。
周德明把U盤放進抽屜裏,轉身看著他:“那個地址,你打算怎麽辦?”
王道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,展開放在桌上。周德明低頭看了一眼——柬埔寨,西哈努克市,獨立大道旁的一棟別墅,門牌號他都寫得很清楚。
“這個人,”周德明指著紙條,“在柬埔寨有合法身份,跟當地軍方的人關係很好。之前公安部組織過一次聯合行動,想讓柬埔寨警方配合抓人,但訊息走漏了,趙天龍提前跑了。”
王道問:“訊息是怎麽走漏的?”
周德明搖搖頭:“不清楚。可能是這邊的人,也可能是那邊的人。這種跨國案子,牽扯太多,不好說。”
王道沉默了一會兒:“周叔,如果我去柬埔寨,能見到他嗎?”
周德明愣了一下,盯著他看了好幾秒:“你想去柬埔寨?”
“有這個想法。”
周德明沒說話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他的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了幾下,像是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。
“小王,你聽我說。”他的語氣變得很鄭重,“趙天龍不是吳大海,也不是劉建國。他在那邊混了十幾年,手底下有幾十號人,個個都是亡命徒。你去柬埔寨,人生地不熟,語言不通,出了事沒人能幫你。”
王道沒說話。
周德明繼續說:“而且,就算你見到他了,你能做什麽?你那些……那些手段,在國內能用,在國外也能用?”
王道想了想,說:“應該能。”
周德明盯著他看了很久,歎了口氣:“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。”
王道笑了笑:“周叔,您放心,我不會莽撞的。去之前,我會做好準備。”
周德明搖搖頭,站起來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你知道蘇清月為什麽盯上你嗎?”他突然問。
王道一愣:“因為她妹妹的事?”
“不隻是因為這個。”周德明轉過身來,“她盯上你,是因為她查了所有失蹤的人,發現了一個規律——這些人都是騙子,而且都坑過你。她覺得,你不是在犯罪,你是在執行某種……某種正義。”
王道沒接話。
周德明走回來,坐到沙發上,看著他:“我當了三十年警察,見過各種各樣的案子。有些案子,法律能管;有些案子,法律管不了。張秀英那個老太太,被吳大海騙了八萬塊,跳樓自殺了。法律能給她什麽?把吳大海抓進去關幾年,她就能活過來嗎?”
王道沉默了。
“所以,”周德明說,“你要去柬埔寨,我不攔你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麽條件?”
“帶上蘇清月。”
王道愣住了:“蘇清月?她是警察,這種事……”
“她不當警察去。”周德明打斷他,“她可以請年假。她妹妹的事,她一直放不下。趙天龍這種騙子,她比誰都恨。”
王道想了想,搖頭:“周叔,太危險了。她一個女孩子……”
周德明笑了:“你小子,小看她了。蘇清月是警校射擊比賽第二名,散打第三名。真打起來,你未必是她對手。”
王道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周德明拍拍他肩膀:“行了,你先回去想想。這件事不急,趙天龍跑不了。”
王道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周叔,U盤裏的事,什麽時候動手?”
“這一兩天。”周德明說,“名單上的人,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王道點點頭,推門出去。
下樓的時候,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係統麵板。
【當前礦工:6人】
【張萬才:78點,剩餘743天】
【劉春燕:35點,剩餘328天】
【李玉芬:720點,剩餘7181天】
【周建國:280點,剩餘2776天】
【吳大海:1560點,剩餘15591天】
【劉建國:890點,剩餘8892天】
【今日收益:51200元】
【反詐值:1153點】
【係統冷卻:剩餘1天8小時】
六個礦工,每天給他帶來五萬多的收入。王道看著這個數字,心裏很平靜。錢已經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趙天龍還在外麵逍遙法外。
他收起手機,走到小區門口,攔了輛計程車。
“去哪兒?”司機問。
“江城壹號。”
車子駛入主路,王道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周德明說的話在他腦子裏轉——帶上蘇清月。
蘇清月。那個從第一天就盯上他的女警,那個因為妹妹被騙而恨透了騙子的女人。如果她真的跟他去柬埔寨,會發生什麽?
王道睜開眼睛,掏出手機,給蘇清月發了條微信:“蘇警官,明天有空嗎?有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過了幾分鍾,蘇清月回了:“上午十點,老地方。”
王道收起手機,看著窗外。城市在暮色中慢慢暗下來,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遠處的天際線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。車子駛過東站的時候,他看見老劉燒烤的攤位已經擺出來了,煙霧繚繞中,幾個食客正在大快朵頤。那個位置,三天前劉建國還坐在那裏喝酒。
現在,他在南非挖礦。
王道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第二天上午十點,王道準時到了那家咖啡館。
蘇清月已經在裏麵等著了,還是那個靠牆的角落位置。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。桌上放著兩杯咖啡,一杯美式,一杯拿鐵。
“拿鐵是你的。”蘇清月說。
王道坐下來,端起拿鐵喝了一口:“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拿鐵?”
“上次你點的就是這個。”
王道愣了一下,笑了笑。這女警,觀察力確實強。
蘇清月看著他:“說吧,什麽事?”
王道放下咖啡杯,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條,放在桌上推過去。蘇清月低頭看了一眼,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柬埔寨?西哈努克?”
“趙天龍的地址。”王道說,“劉建國存的。”
蘇清月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好幾秒,抬起頭:“你想去柬埔寨?”
“有這個想法。”
蘇清月沒說話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王道等著她開口。
“周叔跟你說了?”她問。
“說了。他說讓我帶上你。”
蘇清月放下咖啡杯,看著他的眼睛:“你知道我為什麽恨騙子嗎?”
王道點頭:“周叔跟我說過。你妹妹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
蘇清月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很輕:“她叫蘇清雪。三年前,她才二十歲,在武漢上大學。一個電話打過來,說她的銀行卡涉嫌洗錢,讓她把錢轉到安全賬戶。她信了,把學費和生活費都轉了過去。八萬塊。”
王道沒說話。
“八萬塊不多,”蘇清月說,“但對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來說,那是她全部的積蓄。她知道被騙之後,在宿舍裏哭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她從六樓跳下去了。”
蘇清月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她深吸一口氣,繼續說:“我查了三年,查到了趙天龍。他是這個團夥的頭目,人在柬埔寨。我申請過跨境抓捕,被駁回了。我跟領導說,我可以自己過去,被罵了一頓。”
王道看著她,第一次覺得這個颯爽的女警,其實也是一個普通的姐姐,一個失去了妹妹的姐姐。
“蘇警官,”他說,“去柬埔寨不是旅遊,很危險。”
蘇清月看著他:“你覺得我怕危險?”
王道搖搖頭: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麽意思?”
王道沉默了一下:“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跟我去,一切都要聽我的。”
蘇清月盯著他看了好幾秒,然後笑了:“你憑什麽覺得你能指揮我?”
“因為周叔說了,讓我帶上你。”
蘇清月愣了一下,笑得更厲害了:“那個老頭,就知道給我找麻煩。”
王道也笑了。
兩個人笑完之後,蘇清月端起咖啡杯,認真地看著他:“王道,我跟你去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麽條件?”
“到了那邊,不能亂來。趙天龍在那邊有勢力,我們得有計劃。”
王道點頭:“行。”
蘇清月伸出手:“那就這麽說定了。”
王道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但很有力。
兩人商量了一會兒細節——時間定在下週,蘇清月請年假,王道辦簽證,各自準備。從咖啡館出來,陽光正好,王道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。
“蘇警官,”他說,“去柬埔寨之前,我得先辦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提車。”
蘇清月愣了一下,然後搖搖頭笑了。
下午兩點,王道和李偉出現在4S店門口。
那輛深灰色的奧迪A6L已經洗得鋥亮,停在交車區,車頭上係著一條紅色的綢帶。銷售顧問小跑著迎上來,滿臉笑容:“王先生,恭喜恭喜!車已經準備好了,您看看。”
王道繞著車走了一圈,檢查了漆麵和輪胎,開啟車門看了看內飾。新車特有的皮革味道撲麵而來,中控台的螢幕還貼著保護膜。
“行,沒問題。”
銷售顧問遞過來一個檔案袋:“所有手續都在裏麵了,保險、臨牌都辦好了。這是鑰匙。”
王道接過鑰匙,兩把,沉甸甸的,手感很好。他把一把遞給李偉:“拿著。”
李偉接過鑰匙,手都在抖:“道哥,這……這是給我的?”
“讓你拿著,又沒送給你。你先開著,等我換車了這輛給你。”
李偉激動得差點跳起來:“道哥!你是我親哥!”
銷售顧問在旁邊笑著看,職業性地問了句:“王先生,需要幫您拍照留念嗎?”
王道擺擺手:“不用。”
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,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。李偉鑽進副駕駛,到處摸,到處看,像個進了玩具店的孩子。
“坐好了。”王道發動車子,發動機的聲音低沉而平順,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。
車子駛出4S店,匯入車流。王道握著方向盤,感受著新車帶來的平穩和安靜。車窗外的城市在夕陽下閃著金光,遠處的天際線被晚霞染成了橙紅色。
李偉靠在副駕駛上,突然說:“道哥,你知道嗎?一個月前,我還在想這個月的房租怎麽交。”
王道笑了笑: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我在想,這車能不能開到兩百碼。”
“想都別想。安全第一。”
李偉嘿嘿一笑,把座椅放低,雙手枕在腦後,看著車頂的天窗。
“道哥,你說咱以後會不會越來越牛逼?”
王道看了一眼後視鏡,後麵是長長的車流,城市的燈光在鏡子裏拉出一道道流光。
“會。”他說。
車子駛過東站,駛過那條他走了兩年的老街,駛過張萬才的裝修公司、劉春燕的中介、周建國的公寓。那些地方還在,招牌還在,隻是那些人都已經不在了。
王道踩了一腳油門,車子加速駛向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