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建國失蹤後的第三天,王道的生活恢複了平靜。
每天睡到自然醒,看看手機裏的進賬,跟李偉一起吃飯,下午去健身房練練拳。係統還在冷卻,他也沒急著找下一個目標。周德明說過,有時候什麽都不做,比做什麽都重要。
這天早上,王道是被陽光晃醒的。窗簾沒拉嚴,一道金色的光帶正好照在他臉上。他眯著眼睛躺了一會兒,伸手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。
銀行簡訊:尾號8848的儲蓄卡於06:18轉賬收入人民幣49800元,餘額636020.15元。
六十三萬。
王道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幾秒,嘴角翹起來。六個礦工每天給他帶來將近五萬的收入——張萬才、劉春燕、李玉芬、周建國、吳大海,再加上新來的劉建國。這裏麵李玉芬和劉建國的罪惡值最高,挖礦效率也最高,兩個人的日產出加起來就占了一大半。
王道翻身坐起來,光腳踩在地板上。地板是實木的,溫潤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。這套房子當初租的時候還覺得三千八一個月有點貴,現在看,太值了。
他走到窗前,把窗簾拉開。陽光嘩地湧進來,整個房間亮堂堂的。樓下的花壇裏有人在遛狗,遠處的籃球場上有幾個半大小子在打球。一切都那麽平常,平常得讓人幾乎忘了,這個世界上還有趙天龍那樣的渣滓。
王道去洗漱的時候,李偉還在隔壁房間打呼嚕。這小子最近過得比他還滋潤,每天睡到中午,起來打遊戲,叫外賣,看電視,偶爾出門買個菜。王道跟他說了最近別出門,他就真的一步都不踏出小區,乖得不像話。
洗漱完,王道換了身衣服,下樓買早飯。小區門口有一家包子鋪,他每天早上去買兩籠小籠包、兩杯豆漿。今天去的時候,老闆娘一看見他就笑:“小王來啦?還是老樣子?”
“老樣子。”
老闆娘手腳麻利地裝好包子,又塞了兩個茶葉蛋進去:“送你的,看你天天來照顧生意。”
王道笑著道了謝,拎著早飯往回走。路過那輛黑色轎車的時候,他放慢了腳步。車子還在,安安靜靜地停在原來的位置,車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他湊近車窗看了一眼——裏麵是空的,後座上放著一個收納箱,看起來就是普通住戶的車。
他搖搖頭,覺得自己有點神經過敏了。
回到家,李偉剛好起床,頂著雞窩頭從房間裏晃出來。
“道哥,包子!”
王道把早飯放在茶幾上,李偉立刻撲過來,一口一個包子,吃得滿嘴流油。
“道哥,”他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,含糊不清地說,“咱今天幹啥?”
王道想了想:“去趟銀行,然後去看看辦公室。”
李偉眼睛一亮:“辦公室?你要開公司?”
“嗯。”王道咬了一口包子,“總得有個正經生意做掩護。不然天天啥也不幹,錢從哪兒來,說不過去。”
李偉猛點頭:“對對對,得有個正當理由。那咱開啥公司?”
王道早就想好了:“諮詢公司。投資諮詢、商務諮詢,聽起來正經,又不用真的做什麽具體業務。”
“諮詢公司……”李偉琢磨了一下,“聽著挺唬人的。行,我跟你去!”
兩個人吃完早飯,換了身像樣的衣服。王道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,深灰色的休閑褲,看起來像個正經的年輕商人。李偉翻箱倒櫃找出唯一一件沒有皺巴巴的T恤,套上就出門了。
先去銀行。王道要辦的事很簡單——把那張繫結係統的銀行卡升級成金卡。之前那張卡是最普通的儲蓄卡,每天轉賬限額隻有五萬,現在日入都快五萬了,萬一哪天進賬超過限額取不出來就尷尬了。
銀行大廳裏人不多,王道取了號,等了十分鍾就到櫃台了。櫃員是個年輕姑娘,看了一眼他的卡,又看了一眼他的餘額,臉上的表情從職業微笑變成了微微的驚訝。
“先生,您要升級金卡是嗎?需要我幫您查一下是否符合條件……”
“查吧。”
櫃員劈裏啪啦敲了一陣鍵盤,抬頭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:“先生,您的賬戶餘額和流水都符合金卡條件,我這就幫您辦理。”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,“需要我幫您預約理財經理嗎?”
“不用,謝謝。”
王道接過新卡,看了一眼——深金色的卡麵,比舊卡厚實不少,手感很好。他把卡收進錢包,走出銀行。李偉跟在後麵,探頭探腦地看:“道哥,金卡長啥樣?給我看看唄。”
王道把卡遞給他。李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嘖嘖稱奇:“我長這麽大,第一次親眼見到金卡。”
“以後你也會有。”
李偉嘿嘿一笑,把卡還給他。
接下來是看辦公室。王道在手機上搜了一圈,鎖定了一個地方——江城創新中心,在東區,離他住的地方不遠,是新開發的商務區,裏麵有很多小型的創業公司。他選這裏有幾個原因:一是正規,有物業有安保,不會亂七八糟;二是價格適中,不像市中心那麽貴;三是離派出所遠——不是做賊心虛,而是不想老被蘇清月撞見。
兩個人打車過去,跟前台說明瞭來意。一個穿職業裝的姑娘領著他們看了幾間空置的辦公室。王道看中了一間朝南的,五十多平,落地窗,光線好,月租六千五,包含物業和水電。
“就這間。”他說。
李偉在旁邊小聲嘀咕:“六千五一個月,是不是有點貴……”
“不貴。”王道掏出卡,“簽合同吧。”
職業裝姑娘愣了一下——她見過爽快的客戶,沒見過這麽爽快的。從進門到決定租,前後不到二十分鍾。
簽完合同,交了押金和首季租金,兩萬多又花出去了。王道看著手機裏的轉賬記錄,心裏卻很踏實。一個正經公司,一個正經辦公室,以後別人問起來,他可以說自己是做投資諮詢的。
從創新中心出來,李偉還在唸叨:“道哥,咱公司叫啥名字?”
王道想了想:“王道諮詢。”
“就這?不整點洋氣的?什麽‘鼎盛’啊‘恒隆’啊‘卓越’啊?”
“就王道諮詢。”王道笑了笑,“簡單直接。”
李偉聳聳肩:“行吧,你是老闆你說了算。”
兩個人在路邊等車的時候,王道的手機響了。陌生號碼,歸屬地顯示江城。他接起來,對麵是個男人的聲音,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:“喂,是王道王先生嗎?”
“是我,您哪位?”
“我姓孫,孫浩。就是……就是那天晚上在燒烤攤的。”
王道心裏一動。孫浩?劉建國的那個搭檔?他怎麽會打電話來?
“孫哥,有事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像是在斟酌措辭:“王先生,我想跟您見一麵。有些話,想當麵說。”
王道想了想,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——這人沒有惡意。
“行,在哪兒?”
“東站那邊有個茶樓,叫清心閣。您方便嗎?”
“一個小時以後。”
“好好好,我等你。”
掛了電話,李偉湊過來:“誰啊?”
“一個朋友。偉子,你先回去,我去辦點事。”
李偉點點頭,沒多問,自己打車走了。王道站在路邊,想了一會兒,給周德明發了條微信:“周叔,孫浩這個人,您瞭解多少?”
周德明秒回:“協警,跟了劉建國三年。手腳不幹淨,但不算大惡。怎麽了?”
“他約我見麵。”
“小心點。這人膽小,但膽小的人有時候會幹出意想不到的事。”
王道收起手機,攔了輛計程車,報了地址。
清心閣在東站老街上,是一棟三層的小茶樓,木質結構,門口的招牌都褪色了。王道推門進去,一股茶香撲麵而來。一樓沒什麽人,隻有櫃台後麵一個老頭在打瞌睡。
“請問,有位姓孫的先生訂了位子嗎?”王道問。
老頭抬了抬眼皮:“二樓,牡丹廳。”
王道上了樓,推開牡丹廳的門。孫浩正坐在裏麵,麵前的茶已經涼了,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。他看見王道,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一截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王先生。”孫浩的聲音有點抖,“謝謝你來。”
王道在他對麵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:“孫哥,找我什麽事?”
孫浩搓了搓手,欲言又止。他看起來比那天晚上更瘦了,眼窩深陷,臉色蠟黃,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。
“王先生,”他終於開口了,“劉哥的事,你知道吧?”
“聽說了。”
孫浩盯著他:“劉哥出事那天晚上,你來找過他。然後他就……就出事了。”
王道沒說話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孫浩嚥了口唾沫,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王先生,我不是來問罪的。我就是想告訴你,有人在找你。”
王道放下茶杯:“誰?”
“趙天龍的人。”孫浩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,嘴唇都在抖,“劉哥出事後,趙天龍打電話給我了。他說,讓我盯著你,看你跟誰見麵,去了哪裏。他說……他說如果不聽話,就讓我跟劉哥一樣。”
王道心裏一沉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你怎麽跟他說的?”
“我說行,我幹。”孫浩的聲音裏帶著哭腔,“王先生,我不是想害你,我是沒辦法。我家裏有老婆有孩子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道打斷他,“你來找我,是想告訴我什麽?”
孫浩深吸一口氣,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,放在桌上,推過來。
“這是劉哥存的東西。趙天龍在國內的關係網,聯係人,轉賬記錄,都在裏麵。劉哥之前跟我說過,如果他出事了,就把這個交出去。”
王道看著那個U盤,沒動。
“你為什麽不交給警察?”
孫浩苦笑了一下:“劉哥就是警察。他都被收拾了,我交給誰?王先生,我不知道你是誰,也不知道你怎麽做到的。但我知道,你能收拾劉哥,就能收拾趙天龍。”
王道拿起U盤,掂了掂,裝進口袋。
“孫哥,還有別的事嗎?”
孫浩猶豫了一下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遞過來。王道展開一看,上麵寫著一個地址——柬埔寨,西哈努克市,某條街,某個門牌號。
“這是趙天龍在柬埔寨的地址。”孫浩說,“劉哥之前去過一次,趙天龍招待他的。我偷偷記下來了。”
王道把紙條收好,站起來:“孫哥,謝謝。”
孫浩也站起來,嘴唇哆嗦著:“王先生,我能做的就這些了。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別讓趙天龍知道是我說的?”
王道看著他——這個跟著劉建國混了三年、收了不少黑錢的協警,此刻像一隻驚弓之鳥,縮在角落裏發抖。他不是什麽好人,但也不是什麽大惡人。他隻是一個膽小的人,被捲入了一場他控製不了的漩渦。
“放心。”王道說,“不會有人知道。”
他轉身走出包間,下樓,出了茶樓。
陽光照在臉上,有點刺眼。王道站在老街的石板路上,摸了摸口袋裏的U盤和紙條。
趙天龍。
這次,該輪到他了。
手機響了,周德明。
“小王,孫浩找你什麽事?”
王道把U盤和地址的事說了一遍。周德明沉默了很久。
“這個U盤,你打算怎麽處理?”
王道想了想:“周叔,U盤裏的東西,您看看有沒有用。有用的交給警方,沒用的……”
“沒用的呢?”
王道沒回答。周德明在電話那頭笑了:“行,我不問了。U盤你送來給我,我來處理。那個地址,你打算怎麽辦?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
周德明沉默了一下:“小王,趙天龍這個人,比吳大海、劉建國都危險。他在境外,有人有槍,跟當地勢力有勾結。你要對付他,不能像之前那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的建議是,先別急著動手。把U盤裏的東西摸清楚了,找到他的弱點,再想辦法。”
王道應了一聲,掛了電話。
他站在老街路口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。東站還是那個東站,亂糟糟的,吵吵鬧鬧的,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。賣烤紅薯的老頭推著車從麵前經過,烤紅薯的香氣鑽進鼻子裏。一個年輕的媽媽牽著孩子的手從旁邊走過,孩子在唧唧喳喳地說著什麽,媽媽低頭笑著回應。
王道看著這一幕,心裏突然很平靜。
趙天龍在柬埔寨,有槍有人有關係網。但他王道也有係統,有六個礦工每天給他賺錢,有周德明和蘇清月在背後支援,有陳小軍在幫忙查資料。
而且,他有一個趙天龍沒有的東西——正義。
王道笑了笑,攔了輛計程車,報了周德明家的地址。
車子發動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東站的老街。陽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著溫潤的光。這條街上曾經有過張萬才的裝修公司,有過劉春燕的中介,有過周建國的公寓,有過劉建國常去的燒烤攤。現在,這些人都在南非的礦場裏挖礦,用他們的勞動贖罪。
而王道,正坐在計程車裏,去往下一個目的地。
窗外,城市在陽光下緩緩展開,平凡而溫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