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分,王道到了那家隱蔽的咖啡館。
蘇清月還沒來。他挑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杯美式咖啡,把檔案袋放在桌上。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在桌麵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。他眯著眼睛看向窗外,街道上人來人往,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。
王道開啟檔案袋,把裏麵的資料又翻了一遍。趙天龍的案子他已經看了好幾遍,每一頁都爛熟於心。但今天他關注的不是趙天龍,而是另一個人——劉建國。
資料裏關於劉建國的資訊很少,隻有名字和職務,附著一行小字:“疑似與馬文纔有聯係,待覈實。”王道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待覈實——現在不用核實了,陳小軍發來的名單就是鐵證。
門被推開了。蘇清月走進來,還是那身黑色休閑裝,馬尾紮得高高的。她的臉色不太好,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黑眼圈,像是一夜沒睡。
她坐到王道對麵,看了一眼桌上的檔案袋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王道把咖啡推到她麵前,“給你點的,美式,沒加糖。”
蘇清月愣了一下,端起來喝了一口。王道等她喝完,才開口:“蘇警官,有件事我得告訴你。”
“什麽?”
“趙天龍昨天給我打電話了。”
蘇清月的動作停住了。她放下咖啡杯,盯著王道:“他說什麽?”
王道把電話的內容複述了一遍。趙天龍怎麽知道他,怎麽警告他,怎麽威脅“身邊的人不安全”。他說得很慢,每個細節都講清楚了。
蘇清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王道說完,她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
“你懷疑是劉建國走漏的訊息?”她問。
王道點點頭。蘇清月深吸一口氣,掏出手機翻了幾下,然後把螢幕轉過來給他看——那是一張內部通訊錄的截圖,東站派出所民警名單,劉建國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“劉建國,四十一歲,在東站派出所幹了十五年。”蘇清月的聲音很平靜,“他跟周建國的關係,我查過。周建國的前妻姓劉,劉建國跟母親姓。父子倆關係一直不錯,周建國剋扣押金的那些事,劉建國都知道,但從來沒管過。”
王道聽著,心裏一點都不意外。一個當警察的兒子,看著父親坑租客的錢,什麽都不做,這本身就說明問題了。
蘇清月繼續說:“馬文才的案子,劉建國沒有直接參與,但經偵那邊查到,馬文才曾經多次給一個手機號轉賬,每次三到五萬。那個手機號的註冊人,是劉建國的表弟。”
王道皺起眉頭:“有這些證據,為什麽不抓他?”
蘇清月苦笑了一下:“因為那個表弟一口咬定,錢是馬文纔跟他做生意的貨款。他們確實註冊了一個空殼公司,有合同,有發票,表麵上完全合法。”她頓了頓,“而且劉建國在係統裏幹了十五年,關係盤根錯節。沒有鐵證,動不了他。”
王道沉默了。蘇清月看著他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懷疑,不是試探,更像是一種期待。
“王道,”她說,“我查了你很久,什麽都沒查出來。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,但我知道,有些事情,警察做不了,你可以。”
王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
蘇清月從包裏掏出一個小型錄音筆,放在桌上,推到王道麵前。
“這是劉建國和馬文才的一次對話錄音,是我們的人偷偷錄的。你聽聽。”
王道按下播放鍵。錄音有些雜音,但能聽清楚兩個人的聲音。
“馬老闆,最近風聲緊,你那邊消停點。”這是劉建國的聲音,低沉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。
“劉哥,我知道,我知道。但這個月的份子錢……”
“份子錢照常。但不許再搞大的,聽到沒有?”
“明白明白。對了劉哥,我這邊有個新專案,收益不錯,你要不要也投點?”
“什麽專案?”
“境外的一個朋友做的,電信……就是打電話那種。穩得很,一個月至少這個數。”——錄音裏傳來手指比劃的聲音,聽不清具體數字,但能想象出那個畫麵。
劉建國沉默了幾秒:“回頭再說。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好。”
錄音到這裏就斷了。王道把錄音筆放回桌上,看著蘇清月。
“這個錄音,夠抓他嗎?”
蘇清月搖搖頭:“不夠。他們沒有明確說是什麽專案,‘份子錢’也可以解釋成別的。馬文才現在在押,但他死活不開口。劉建國在係統裏待了十五年,知道怎麽規避風險。”
王道點點頭,把錄音筆推回去。
“蘇警官,這個你收好。劉建國的事,我來處理。”
蘇清月看著他,猶豫了一下:“你要怎麽做?”
王道笑了笑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蘇清月盯著他看了幾秒,沒再追問。她站起來,把錄音筆收回包裏,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,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劉建國今天的執勤表。他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值班,在東站派出所。”
王道拿起紙條看了一眼,收進口袋。
蘇清月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王道,小心點。”
門關上了。王道坐在原位,把剩下的咖啡喝完,站起來走出咖啡館。
陽光很刺眼,他眯了眯眼,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係統麵板。
【係統冷卻:剩餘2小時】
快了。
回到小區,王道沒急著上樓,而是在樓下轉了一圈。他注意到小區門口多了一輛陌生的黑色轎車,車窗貼著深色的膜,看不清裏麵。他假裝不經意地路過,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——車裏沒人,或者車裏的人對他沒有惡意。
他上了樓。李偉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,茶幾上擺著幾個外賣盒子,空氣裏彌漫著紅燒肉的味道。
“道哥,回來啦?吃飯沒?”
“吃過了。”王道坐到沙發上,想了想,說,“偉子,跟你說個事。”
李偉把電視音量調小,轉過頭來。
“這幾天你盡量別出門。買菜叫外賣,買東西網購。實在要出去,先給我打電話。”
李偉愣了一下,但沒問為什麽。他點點頭:“行。那車展還去不去了?”
“過幾天再說。”
王道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樓下那輛黑色轎車還在,安安靜靜地停在路邊。他拉上窗簾,回到自己房間,開啟係統麵板。
【係統冷卻:剩餘1小時】
他坐在床邊,把劉建國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
劉建國是警察,身份特殊。如果他在值班的時候突然“失蹤”,會引起很大的動靜。係統雖然會製造合理的“失蹤”契機,但一個在職民警失蹤,調查力度肯定比普通人大得多。
得想個辦法,讓劉建國在沒人的地方“失蹤”。
王道掏出那張執勤表看了看——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,東站派出所值班。派出所裏都是警察,在那動手肯定不行。
他想了想,給陳小軍發了條微信:“馬文才的名單裏,除了劉建國,還有沒有跟劉建國關係特別近的人?”
幾分鍾後,陳小軍回了:“有。一個叫孫浩的,是劉建國的搭檔,也在東站派出所。名單上寫了‘孫浩,協警’。”
王道眼睛一亮。
孫浩,協警,劉建國的搭檔。
如果這兩個人一起失蹤呢?
他正想著,手機又響了。周德明。
“小王,劉建國的事,我聽蘇清月說了。”
“周叔,您怎麽看?”
周德明沉默了一下:“劉建國這個人,我認識。在派出所幹了十五年,表麵上是老好人,實際上心黑得很。馬文才的案子,他至少收了上百萬。這種人,留著是禍害。”
王道問:“周叔,您知道他下班後的活動軌跡嗎?”
周德明想了想:“他一般十點下班,然後去東站那邊的一個燒烤攤喝酒。那個燒烤攤是他一個發小開的,叫‘老劉燒烤’。他幾乎每天都去,喝到半夜纔回家。”
王道心裏有了數。
“周叔,謝謝您。”
“小王,”周德明猶豫了一下,“你打算怎麽做?”
王道沒回答。周德明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:“算了,我不問了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掛了電話,王道看了一眼係統麵板。
【係統冷卻:已結束,可用】
王道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,換了身衣服。黑色的衛衣,黑色的運動褲,黑色的運動鞋——不是為了偽裝,純粹是覺得穿黑色比較酷。
他走到客廳,李偉還在看電視。
“偉子,我出去一趟。”
李偉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後隻是點了點頭:“小心點。”
王道下樓的時候,那輛黑色轎車還在。他低著頭走過去,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。車裏確實沒人,隻是一輛空車。是誰停在這兒的?趙天龍的人?還是隻是普通住戶的車?
他沒有多想,打了輛車,直奔東站。
東站是江城最亂的地方之一。火車站、長途汽車站、批發市場都擠在這一片,魚龍混雜,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。王道在這裏住了兩年,太熟悉了。
他在東站廣場下了車,步行穿過一條小巷,找到了“老劉燒烤”。一個露天大排檔,十幾張桌子,幾個炭火烤架,煙霧繚繞。這個點還沒什麽人,隻有一個老頭在打掃衛生。
王道找了個角落坐下,要了十串羊肉、兩個雞翅、一瓶啤酒,慢悠悠地吃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九點半,燒烤攤開始上人了。九點五十,一輛白色桑塔納停在路邊,下來兩個男人——一個四十出頭,方臉,微胖;一個三十左右,瘦高個,留著寸頭。
劉建國和孫浩。
初級騙局識別猛地觸動。兩個人都有問題,劉建國的警示強度遠超孫浩。
王道低頭喝酒,餘光觀察著他們。劉建國跟燒烤攤老闆打了個招呼,在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孫浩跟在他後麵,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。老闆端上烤好的肉串和一瓶白酒,兩個人開始吃喝。
王道慢慢吃著,等他們喝到第三杯的時候,站起來,走過去。
“劉哥?”
劉建國抬起頭,眯著眼看他:“你誰啊?”
王道笑了笑:“我是馬老闆的朋友。馬文才,您認識吧?”
劉建國的臉色瞬間變了。他放下酒杯,盯著王道,眼神銳利得像刀子。
“你說什麽?”
“馬文才。”王道重複了一遍,“他說您是他的老熟人,讓我來跟您打個招呼。”
孫浩在旁邊坐立不安,看看劉建國,又看看王道。
劉建國站起來,個子比王道高半個頭,居高臨下地盯著他:“小子,你到底是誰?”
王道沒退後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,壓低聲音:“劉哥,馬老闆讓我帶句話——他那邊出了點事,讓您最近別接電話。”
劉建國瞳孔猛地收縮。王道能感覺到他的緊張——呼吸變快了,拳頭攥緊了。
“馬文才被抓了。”劉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你到底是什麽人?”
王道笑了:“我說了,我是他朋友。”
“放屁。”劉建國一把揪住王道的衣領,“馬文才的朋友我都認識,沒見過你。你是警察?”
初級騙局識別瘋狂觸發——劉建國的惡意已經非常明顯了。但係統還沒有鎖定,因為他還沒有實施具體的欺詐行為。
王道心裏有點急,麵上卻不動聲色。他任由劉建國揪著衣領,慢悠悠地說:“劉哥,您別激動。我不是警察,我就是來傳句話的。馬老闆說,他知道您的事,您也知道他的事。大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,誰也別想跑。”
劉建國的手鬆開了。他的臉色變了,不是憤怒,而是恐懼。
“他跟你說了什麽?”
王道沒有回答,隻是看著他。
劉建國深吸一口氣,突然壓低聲音:“你想要什麽?錢?多少?”
王道心裏一喜。
來了。
“劉哥,我不要錢。”他說,“我就是想知道,趙天龍的事,您參與了多少?”
劉建國的臉色徹底變了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後的桌子,酒瓶倒了,酒水流了一桌。孫浩趕緊站起來扶住他。
“我不知道什麽趙天龍。”劉建國的聲音在發抖。
王道笑了笑:“劉哥,您別裝了。馬老闆都跟我說了。趙天龍的案子,您收了多少錢?五十萬?一百萬?”
“你他媽到底是誰?!”劉建國吼了一聲,燒烤攤上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王道後退一步,舉起雙手:“行,劉哥,我不問了。您當我沒來過。”
他轉身就走。
身後傳來劉建國急促的呼吸聲,還有孫浩小聲的問:“哥,這人誰啊?”
王道快步走出燒烤攤,拐進旁邊的小巷。
【叮!】
【檢測到目標:劉建國】
【欺詐行為:收受詐騙團夥賄賂、為犯罪分子提供保護、濫用職權】
【罪惡值評定:正在計算中……】
【計算完成:890點(在職民警,知法犯法,造成多名受害者無法追回損失,性質極其惡劣)】
【對應挖礦年限:8900天(約24年4個月)】
【是否傳送至南非基礎鑽石礦?】
王道腳步沒停,在心裏默唸:傳送。
身後傳來一陣驚呼和桌椅倒地的聲音。
他沒有回頭,繼續往前走,拐過巷口,消失在夜色裏。
【目標已傳送成功】
【傳送方式:突發性腦溢血,送醫後“自行離開”】
【實際狀態:已傳送至南非基礎鑽石礦場,開始強製勞動】
【服刑年限:8900天】
【係統進入冷卻,剩餘時間:2天23小時59分】
【當前反詐值:263 890u003d1153點】
王道走出巷子,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“去哪兒?”司機問。
“江城壹號小區。”
車子發動,駛入車流。王道靠在座椅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手機響了。周德明。
“小王,劉建國出事了。”周德明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,“在老劉燒烤,突發腦溢血,送醫院後人就不見了。”
王道沉默了一下:“周叔,人不見了,您找我幹什麽?”
周德明在電話那頭笑了:“沒什麽,就是告訴你一聲。”
“周叔,孫浩呢?”
“孫浩?”周德明愣了一下,“他沒事,就是嚇得不輕。一直在說‘那個人是誰’‘那個人是誰’。”
王道沒說話。
周德明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說:“小王,孫浩這個人,我查過。他跟著劉建國幹了三年,收的錢不多,大部分是劉建國吃肉他喝湯。這種人,你覺得應該怎麽處理?”
王道想了想:“周叔,他有沒有騙過我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我管不著。”
周德明笑了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掛了電話,王道看著窗外的夜景,心情很平靜。劉建國被送走了,趙天龍在國內的耳目斷了一條。剩下的事,就是對付趙天龍本人了。
車子停在小區門口。王道下了車,那輛黑色轎車還在,還是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裏。
王道看了一眼,轉身上樓。
推開門,李偉還窩在沙發上看電視,茶幾上的外賣盒子已經收拾幹淨了。
“道哥,回來啦?”
“嗯。”
王道換了拖鞋,坐到沙發上。李偉看了看他的表情,沒多問,把電視音量調大了。
電視裏在放一部老電影,周星馳的《功夫》。正好演到包租婆追著周星馳跑的那段,李偉看得哈哈大笑。
王道靠在沙發上,嘴角也勾起一抹笑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他低頭一看,是銀行簡訊。
【您尾號8848的儲蓄卡轉賬收入人民幣45200元,餘額587200.32元】
劉建國第一天挖礦,進賬四萬多。
王道的笑容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