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道回到江城的時候，已經是下午四點。
三個小時的高速，他開得不快不慢，車窗開著，風吹得頭發亂糟糟的。車載音響裏放著一首老歌，他跟著哼了幾句，心情不錯。
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，螢幕亮了好幾次。李偉發了好幾條微信，第一條是“道哥你到哪兒了”，第二條是“燒雞買了嗎”，第三條是“我餓死了你快回來”。王道掃了一眼，沒回，嘴角翹了翹。
下了高速，車子駛入江城城區。街道兩邊的店鋪招牌一個接一個閃過，賣水果的、修手機的、做麻辣燙的，煙火氣撲麵而來。王道突然覺得，雲城雖然不遠，但到底是別人的地盤，還是江城待著舒服。
他把車停在小區樓下，拎著那袋雲城燒雞上了樓。推開門的瞬間，一股泡麵的味道撲麵而來。
“道哥！”李偉從沙發上彈起來，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手裏的袋子，“燒雞！”
王道把袋子扔給他：“你就不能自己弄點吃的？”
李偉已經撕開袋子，扯了一隻雞腿塞進嘴裏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等你啊，一個人吃沒意思。”
王道笑了笑，換了拖鞋，坐到沙發上。李偉吃得滿嘴流油，突然停下來，上下打量他：“道哥，你是不是發財了？”
“怎麽了？”
“你這條褲子，新的吧？我看你前幾天穿過，但今天這身搭配，感覺不一樣了。”李偉歪著頭，“怎麽說呢，就是……整個人氣質變了。”
王道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白T恤、牛仔褲、運動鞋，跟平時沒啥區別。
“氣質個屁，你就是想吃雞腿。”
李偉嘿嘿一笑，又撕了一隻雞腿。
王道靠在沙發上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。銀行簡訊：今日進賬三萬八千四，餘額五十三萬六。
三萬八千四。
比平時多了一萬多。
他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——吳大海開始挖礦了。
1560點罪惡值，挖礦效率是普通騙子的十幾倍。這老小子第一天上班，就給他多賺了一萬多。
王道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李偉湊過來：“道哥，笑啥呢？”
“沒啥。”王道收起手機，“偉子，明天陪我去看車。”
李偉眼睛瞪得溜圓：“買車？”
“嗯。那輛租的車明天還了，該給自己買一輛了。”
“買啥車？”
王道想了想：“還沒想好。明天去看看再說。”
李偉激動得差點從沙發上滾下來：“道哥，你太牛了！我明天跟你去！我給你當參謀！”
王道笑著搖搖頭。
這兄弟，比他還激動。
第二天上午，王道和李偉去了江城最大的汽車城。
陽光明晃晃地照在一排排新車上，各種顏色的車漆反射著刺眼的光。李偉像進了大觀園，一會兒看看這輛，一會兒摸摸那輛，嘴裏不停唸叨：“道哥，這輛帥！道哥，那輛更帥！”
王道走在他後麵，不緊不慢。銷售員們看見兩個年輕人進來，大部分都沒怎麽搭理——估計以為是來閑逛的。隻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女銷售迎上來，笑容職業但不敷衍：“先生，看車嗎？有什麽預算和偏好？”
王道想了想：“五十萬以內，轎車，低調一點的。”
女銷售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但沒表現出來，領著他們往裏麵走。
“這個價位，可以考慮的有幾款。奧迪A6L，沉穩大氣；寶馬5係，操控好；賓士E級，內飾豪華。您喜歡哪種風格？”
王道跟著她看了一圈，最後停在一輛深灰色的奧迪A6L前麵。
這車不張揚，線條幹淨利落，停在那裏安安靜靜的，不仔細看跟普通車沒啥區別。但坐進去就不一樣了——真皮座椅的質感，中控台的觸感，關上車門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下來的感覺。
王道摸了摸方向盤，心裏有了決定。
“就這輛。”
李偉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道哥，四十二萬啊……”
王道看了他一眼：“喜歡嗎？”
“喜歡是喜歡，但是……”
“那就定了。”王道衝女銷售點點頭，“全款，什麽時候能提車？”
女銷售愣了一下——全款買車的人不少，但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，從進門到決定買車不到半小時的，還真不多見。
“先生，現車有一台，明天就可以提。”
“行。刷卡。”
王道掏出銀行卡遞過去。女銷售接卡的時候，手指微微顫了一下。
李偉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
走出4S店的時候，李偉還處於恍惚狀態：“道哥，你這就花出去四十二萬了？”
王道拍拍他肩膀：“走吧，請你吃飯。”
“還吃？”李偉捂著胸口，“我得緩緩。”
午飯是在一家日料店吃的，江城市中心新開的高檔餐廳，人均八百。
王道以前路過這種店都是繞著走，今天特意帶李偉來嚐嚐。兩人要了個包間，點了刺身拚盤、和牛壽喜燒、鰻魚飯，還有一瓶清酒。
李偉看著桌上精緻的擺盤，有點不知所措：“道哥，這玩意兒……能吃飽嗎？”
王道夾了一塊三文魚放進嘴裏，肉質鮮甜，入口即化。
“慢慢吃，吃的是味道，不是飽。”
李偉將信將疑地嚐了一口，眼睛頓時亮了：“臥槽，這魚也太好吃了吧！”
王道笑了笑，給他倒了杯清酒。
兩個人吃著喝著，李偉突然放下筷子，認真看著王道：“道哥，我問你個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現在到底有多少錢？”
王道想了想：“五十多萬吧。買了車還剩十來萬。”
李偉倒吸一口氣：“半個月前，你銀行卡裏就幾百塊。現在你買了輛四十多萬的車，每天還有兩萬多進賬。道哥，你到底在做什麽？”
王道沉默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遲早要麵對。李偉是他最好的兄弟，從大學到現在，從來沒跟他紅過臉。但係統的事，真的能告訴他嗎？
“偉子。”王道放下筷子，“你信我嗎？”
李偉想都沒想：“信。”
“那就別問了。”王道看著他，“你隻要知道，我沒幹違法的事，沒害好人，就夠了。”
李偉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點點頭：“行，不問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一口悶了。
王道也端起酒杯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兩個人沒再聊這個話題，繼續吃菜喝酒。李偉後來喝多了，趴在桌上說胡話，說什麽“道哥你是我的偶像”“以後我就跟你混了”“我要買大別墅”。王道哭笑不得，結了賬，扶著他出了餐廳。
打車回家的路上，李偉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。
王道看著窗外倒退的城市街景，心裏想，等錢再多一點，給李偉也買輛車吧。這小子跟著自己，不能虧待了。
回到家，王道把李偉扔到床上，自己坐到陽台上。
夜幕降臨，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。遠處的高樓大廈閃著霓虹燈，近處的小區裏傳來小孩的嬉鬧聲。王道點了根煙——他不怎麽抽，但今天想抽一根。
手機響了。
周德明。
“小王，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，周叔。”
“吳大海的事，我聽說了。”周德明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他在雲城那個農家樂被發現了，突發腦出血，送醫院後人就沒了。後來聽說從太平間失蹤了。”
王道沒說話。
周德明沉默了一會兒，突然笑了：“你小子，動作挺快。”
“周叔，您說什麽呢？我什麽都沒幹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什麽都沒幹。”周德明語氣裏帶著笑意，“我就是告訴你一聲，雲城那邊的案子結了。吳大海的同夥都被抓了，那些被騙老人的錢，警方追回來一部分。張秀英的家屬拿到了一筆賠償。”
王道心裏一暖：“那就好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周德明頓了頓，“蘇清月那丫頭，明天想見你。”
王道愣了一下：“見我？為什麽？”
“她沒說。但我猜，她可能想跟你合作。”
“合作？合作什麽？”
周德明歎了口氣：“她最近在查一個案子，跨省的詐騙團夥，涉案金額不小。她一個人搞不定，想找個幫手。”
王道皺了皺眉：“她怎麽想到找我？”
“因為她查了你很久，什麽都查不出來。”周德明笑了，“這種能力，對警察來說，很值錢。”
王道沉默了。
蘇清月懷疑他，但找不到證據。現在她想跟他合作？
“周叔，您覺得我應該去嗎？”
周德明想了想：“去看看也無妨。那丫頭不壞，就是太較真。你要是能幫她破幾個案子，她以後也不會老盯著你了。”
王道點點頭：“行，那我明天去。”
“地址我發你手機上。”
掛了電話，王道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裏。
蘇清月。
那個從第一天就盯上他的女警。
明天見麵，不知道會聊些什麽。
第二天上午十點，王道到了約定的地方——一家很隱蔽的咖啡館，在江城市中心一條小巷子裏。門麵不大，裝修偏工業風，這個點沒什麽人。
蘇清月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，麵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，旁邊是一個厚厚的檔案袋。
她今天沒穿警服，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閑裝，馬尾紮得高高的，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一些。
王道走過去，在她對麵坐下。
“蘇警官，找我什麽事？”
蘇清月看著他，眼神還是那麽銳利，但少了幾分敵意。
“喝什麽？”
“拿鐵。”
蘇清月衝服務員招了招手，點了杯拿鐵。
王道靠在椅背上，等她開口。
蘇清月沉默了一會兒，把檔案袋推到王道麵前。
“看看這個。”
王道開啟檔案袋，裏麵是一遝資料。最上麵是一張照片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瘦臉，三角眼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照片下麵是一份案情簡介——
趙天龍，男，34歲，龍城人。涉嫌組織跨國電信詐騙團夥，涉案金額超過五千萬，受害者遍佈全國十幾個省份。該團夥在境外設點，通過冒充公檢法機關實施詐騙，手段成熟，反偵察能力強。趙天龍本人長期藏匿在境外，國內警方多次抓捕未果。
王道翻了幾頁，越看越心驚。
這個團夥的套路很典型——冒充公安局，說受害者的銀行卡涉嫌洗錢，需要把錢轉到“安全賬戶”配合調查。聽起來老套，但架不住他們話術專業、劇本精細，每天都有老人上當。
有一個案例讓王道停下了翻頁的手——福建的一個退休教師，六十八歲，被趙天龍的團夥騙了一百二十萬。那是他一輩子的積蓄，本來是留著給孫子出國留學的。被騙之後，老人整個人都變了，不說話，不出門，天天坐在家裏發呆。老伴急得不行，打電話報警，哭著說“求求你們把錢找回來”。
王道合上資料，抬頭看著蘇清月。
“蘇警官，你給我看這個，什麽意思？”
蘇清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：“我想請你幫忙。”
“幫什麽？”
“幫我找到趙天龍。”
王道愣了一下：“蘇警官，你是警察，我是普通老百姓。抓罪犯是你們的職責，我能幫什麽忙？”
蘇清月放下咖啡杯，盯著他的眼睛：“王道，我們查了趙天龍兩年，什麽線索都沒查到。他在境外，我們抓不到他。但你知道，有些事，警察做不到，你可以。”
王道心裏一緊。
她知道什麽？
“蘇警官，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蘇清月沉默了幾秒，突然說：“張萬才、劉春燕、李玉芬、周建國。四個人，都是騙子，都坑過你，都在跟你接觸後失蹤了。吳大海，雲城的騙子，你也去了雲城，然後他也失蹤了。”
王道沒說話。
蘇清月繼續說：“我查過所有的監控、所有的醫療記錄、所有的目擊證人。每個人的失蹤都是‘自行離開’，沒有任何犯罪痕跡。但我知道，這不是巧合。”
王道看著她，初級騙局識別沒有觸發。
她不是在試探，她是在攤牌。
“蘇警官，你到底想說什麽？”
蘇清月深吸一口氣：“我想說，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，也不想知道。但如果你有能力讓這些騙子消失，那你能不能幫我，讓趙天龍也消失？”
王道愣住了。
他想過蘇清月會找他談話，會繼續懷疑他，甚至會設局抓他。但他沒想到，她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“蘇警官，你讓我幫你抓人？”
“不是抓。”蘇清月糾正他，“是讓他消失。法律上，他消失了，案子就能結。那些受害者，也能得到一點安慰。”
王道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怕我是壞人？”
蘇清月笑了，笑容裏有一絲苦澀。
“我查了你很久，王道。你坑過你的人一個都沒放過，但你沒害過任何一個好人。趙小寶的事，劉慧芳的事，我都知道。”
王道沉默了。
蘇清月站起來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，放在桌上。
“資料你拿回去看看。想好了，給我打電話。”
她轉身走了。
王道坐在咖啡館裏，看著那張名片，又看了看桌上的檔案袋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桌麵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。
他端起拿鐵喝了一口，咖啡已經涼了，苦得有點澀。
趙天龍。
跨國電信詐騙，涉案五千萬，受害者遍佈全國。
這種人的罪惡值，該有多少？
王道把名片收進口袋，拿著檔案袋站起來，走出咖啡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