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章 規矩是死的，手藝是活的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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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頭的叫好聲浪像潮水一樣，一陣高過一陣，震得後廚房梁上的灰都要往下落。
門簾子猛地一掀，趙德柱那圓滾滾的身子幾乎是滾進來的。
臉上油汗順著褶子往下淌，每一道褶子裡都夾著笑。他兩步躥到案板前，那眼神，恨不得把沈硯給生吞了。
“神了！沈師傅，您是真神了！”
趙德柱兩隻手在大褂下襬狠命蹭了兩把，想去握沈硯的手，伸一半又縮回去，隻剩兩隻巴掌在半空搓，搓得沙沙響，“那黃一手可是稻香村的台柱子，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，今兒個愣是被您這一塊餅給治服了！您冇瞅見錢掌櫃臨走那張臉，跟吞了二斤生石灰似的，又青又白！”
沈硯神色未動，手裡拿著刮板，不緊不慢地颳著案板上殘留的麵渣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。
趙德柱見他不搭茬，也不尷尬，眼珠子骨碌碌轉得飛快，手指頭在袖口裡撥弄著，跟真在打算盤似的：“經過這一遭，咱們福源祥算是徹底翻身了！沈師傅，我都想好了，明兒就把新招牌掛出去，就叫‘狀元壓軸酥’！價格嘛…… 翻兩番！不，翻三番！那幫達官貴人就好這口，越貴越覺得有麵子，擠破頭都得搶著買！”
“沙 ——”
刮板猛地停在案板中央。
沈硯直起腰，隨手將刮板扔進水盆，濺起幾點水花。
“不行。”
就倆字，輕飄飄的，卻直接把趙德柱那股子熱乎勁兒給堵了回去。
趙德柱一愣，臉上的笑僵了一半：“咋？這可是賺錢的好機會啊！過了這村可冇這店了！”
沈硯拿起布巾擦了擦手，目光掃過趙德柱那張精明的臉：“剛贏了一局就坐地起價，那是小家子氣。吃相太難看，把剛聚起來的人氣兒都給敗光了。”
他解下圍裙，往椅背上一搭：“照舊，一天二百個，賣完拉倒。
趙德柱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可對上沈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話又乖乖嚥了回去。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圈，終究還是鬆了口。
“得嘞！聽您的！”
……
正陽門外的學堂放學了。
一群半大孩子揹著打了補丁的書包，推推搡搡地往外湧，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。楊文學夾在人堆裡，正琢磨晚上還得揉多少斤麵，路邊幾個歇腳的板車伕的大嗓門就鑽進了耳朵。
“聽說了冇？今兒個前門大街出了樁奇聞！”
“啥奇聞？又是哪家少爺為了捧角兒打起來了？”
“哪能啊！是點心行當裡的龍頭，稻香村，去福源祥踢館了！”那車伕把腿往車杠上一架，眉飛色舞地比劃著，“結果你猜怎麼著？福源祥那位年輕的大師傅，就用一塊牛舌餅，硬是把黃一手的招牌荷花酥給比成了渣！聽說黃一手嚐了一口，連話都說不利索了，當場認栽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牛舌餅還能贏荷花酥？”那牛舌餅裡放仙丹了？”
“那誰知道！反正整條街都傳遍了，說是禦膳房失傳的手藝！吃一口啊，再嘗彆的點心，那簡直跟嚼蠟冇兩樣！”
楊文學腳底下一頓。
書包帶子往肩上一勒，胸脯挺得老高。他瞥了一眼那幫大驚小怪的車伕，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。
切，一幫冇見過世麵的。
他在心裡偷偷哼了一聲，腳下的步子邁得更輕快了，整個人都輕飄飄的。也不看看那是誰？那是我師父！黃一手算什麼，師父稍微動動手指頭，就能把他嚇尿褲子！
他也不跟這幫人廢話，書包往懷裡一抱，撒丫子就往鋪子跑。
到了鋪子門口，好傢夥，那叫一個水泄不通。買餅的長龍還冇散，旁邊又圍了不少看熱鬨的閒漢。
楊文學也不排隊，像條滑溜的泥鰍，左一扭右一閃，嘴裡喊著：“借過借過！各位大爺讓讓！後廚乾活的來了！”
擠到櫃檯前，二嘎子正忙得腳不沾地，一抬頭看見楊文學，立馬樂了：“喲，文學來了？快進去快進去，剛趙掌櫃還唸叨你呢，說今兒個忙，讓你趕緊去後頭搭把手。”
“得嘞，嘎子哥！”
楊文學把書包往櫃檯底下一塞，熟門熟路地掀開棉門簾子鑽進了後廚。
爐火剛封不久，空氣裡那股子霸道的椒鹽芝麻香還冇散乾淨。沈硯正坐在老榆木椅子上喝茶，身上那件白大褂袖口挽著，露出的手臂上沾著點麪粉。
“師父！”
楊文學這一嗓子喊得脆生生的，滿是親熱勁兒。他兩步躥到跟前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外頭都傳瘋了！說您把稻香村的黃一手給乾趴下了！您是冇瞅見街口那幫人的樣兒，說起您的名號，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！”
沈硯放下茶碗，淡淡問了句：“放學了？”
“放了放了！”楊文學嘿嘿一笑，抓起抹布就開始擦案板上的浮麵，“師父，您今兒個用的是‘大包酥’吧？我聽外頭人說那餅皮酥得掉渣。您上回不是說，做細點得用小包酥才精緻嗎？今兒咋改路數了？”
沈硯瞥了他一眼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：“規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黃一手輸就輸在太死板，把老規矩當成金科玉律，半點不會變通。做點心是給人吃的，不是給祖宗供的。大包酥隻要火候、力道拿捏得準，一樣能做出層層分明的好口感。關鍵不在手法，在手上的勁兒。”
說著，沈硯從旁邊的盤子裡拿起一塊剩下的牛舌餅，遞過去：“嚐嚐。”
楊文學趕緊雙手接過來，也不嫌涼，張大嘴 “哢嚓” 咬了一大口。
酥脆的餅皮在嘴裡瞬間炸開，麪皮的焦香混著椒鹽的鹹鮮，還有芝麻的醇厚香氣，一下子就充滿了整個口腔。楊文學一邊嚼一邊閉著眼琢磨，過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，一臉崇拜：“師父，我好像懂了點。您這油酥裡是不是多加了點花椒麪？這味兒衝，正好解了豬油的膩，這招叫……出奇製勝？”
沈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板起臉，指了指角落裡堆成小山的蒸籠：“舌頭還算靈，就是廢話太多。既然懂了，就彆光在那耍嘴皮子。去，把那堆籠屜刷了，刷不乾淨，今晚彆想練揉麪。”
“好嘞！”楊文學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，半點不情願都冇有，挽起袖子就往水池邊跑。
在他心裡，能給這位神仙一樣的師父刷籠屜，那也是長本事的機會。外頭多少人想進來刷還冇這門路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