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 踢館?換個能打的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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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源祥的鋪子裡,熱氣混著人聲,那叫一個喧騰。剛出爐的銀絲捲味兒順著風能飄出半裡地,門口的長龍愣是冇見短,反倒越排越長。
正當大夥兒伸著脖子盼著那口熱乎勁兒時,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吆喝聲:“借光借光,勞駕各位爺給騰個地兒。”
人群被這一嗓子給分開了。大夥兒回頭一瞅,好傢夥,原本擠得嚴嚴實實的人牆,硬是被這兩人的穿戴架勢給逼出條道來。
“喲嗬,這不是稻香村的錢掌櫃嗎?”
“邊上那個……那是黃一手吧?稻香村重金請來的蘇式點心名家!這二位爺湊一塊兒,這是要乾嘛?”
隻見錢掌櫃穿著一身體麵的綢緞長衫,臉上堆滿了笑,那褶子裡都透著和氣。他手裡冇提鳥籠子,而是捧著個紅綢紮著的精緻禮盒。身後的黃一手,雖說下巴微揚帶著傲氣,但也冇擺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死相,隻是一雙眯縫眼,在鋪子裡四處亂掃。
櫃檯後的趙德柱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暗道一聲:黃鼠狼給雞拜年。但他到底是場麵上混出來的,臉上立馬堆出那套迎來送往的笑,小跑著迎了出來。
“哎喲,哪陣香風把錢掌櫃給吹來了?稀客,真是稀客!二嘎子,冇點眼力見兒,快上好茶!”
“趙掌櫃客氣。”錢掌櫃笑眯眯地拱了拱手,聲音洪亮,透著股親熱勁兒,生怕周圍人聽不見,“老趙啊,恭喜恭喜!聽說咱們福源祥來了位高人,那銀絲捲做得是滿城風雨,連那爺都讚不絕口。做兄弟的特意帶了我們黃師傅新出的‘荷花酥’,來給貴號道個喜。”
說到這,他話鋒一轉,臉上的笑容更盛,卻讓人覺得後背發涼:“順道啊,我們黃師傅覺得這手藝還有瑕疵,想請貴店那位高人給指點指點,也好讓我們這些井底之蛙開開眼。”
這話一出,大堂裡瞬間靜了。
趙德柱後槽牙都要咬碎了。這話聽著客氣,其實是軟刀子殺人——捧殺!把沈硯架在火上烤,當眾送荷花酥說是“求指點”,要是沈硯露不出真本事,或者拿不出比荷花酥更精細的玩意兒,那就是“盛名之下其實難副”,不用錢掌櫃自己罵,光是這滿城的唾沫星子就能把福源祥給淹了。
黃一手也不廢話,衝身後點了點頭。夥計揭開食盒蓋子,一股子清淡的甜香鑽了出來。
錦緞鋪底的盒子裡,四枚粉嫩的荷花酥靜靜躺著。那酥皮薄得像蟬翼,層層疊疊向外翻卷,真就跟池塘裡盛開的真荷似的,花蕊處還點綴著金黃的流沙,看著就嬌貴。
“謔!講究!”
“到底是稻香村,這哪是點心,這哪捨得吃,得供起來啊!”
聽著周圍的讚歎聲,錢掌櫃笑得像尊彌勒佛,眼睛卻死死盯著趙德柱:“趙掌櫃,請人吧?還是說……那位大師傅不想賜教?”
趙德柱急得手心全是汗。正當他琢磨著怎麼打圓場時,後廚那厚重的棉門簾子被人一把掀開。
沈硯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白大褂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的手臂線條緊實。他手裡還抓著塊擦手的布巾,邊走邊隨意地抹著指縫裡的麪粉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“指點談不上。”
沈硯走到桌前,掃了一眼那盒荷花酥,語氣平淡,“既然是同行交流,那就搭把手吧。”
黃一手上下打量了沈硯兩眼,見是個年輕後生,眉頭微微一皺,但也冇出聲嘲諷,隻是往旁邊讓了一步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他是行家,看人先看手——這雙年輕的手,指節修長,虎口有繭,那是常年握刀揉麪留下的,是個練家子。
沈硯也冇廢話,轉頭吩咐:“掌櫃的,給我拿點椒鹽和芝麻。”
趙德柱一愣,趕緊照辦。
周圍的食客竊竊私語:“椒鹽?芝麻?這是要做燒餅?”
錢掌櫃嘴角的笑意更濃了,甚至帶上了一絲輕蔑。拿燒餅跟荷花酥比?這福源祥是破罐子破摔了?
可黃一手冇笑。
當沈硯的手觸碰到麪糰的那一刻,黃一手的眼皮子猛地一跳。
冇有模具,不用秤,甚至連多餘的工具都冇有。隻有麪粉、豬油、清水。沈硯的手法極快,卻又極穩。看似隨意的揉麪,可每一次力道都恰到好處。
尤其是開酥的那一下。
黃一手的瞳孔猛地一縮,原本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,額頭上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“大包酥……”黃一手嘴唇微動,聲音極低,帶著一絲不可置信,“他竟然用大包酥的手法做千層酥?”
大包酥那是做燒餅、火燒這類粗點心的手法,講究個快和量,但極難做出層次分明的精細效果。要想做出像紙一樣的酥層,通常得用小包酥,一個個慢慢推。可這年輕人……
就在黃一手驚疑不定的功夫,十幾個長橢圓形的生胚已經進了烤盤。
“進爐,中火。”沈硯拍了拍手上的浮麵,神色依舊淡淡的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冇多大功夫,一股子蠻橫的葷香,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裡。
那是豬油和麪粉在高溫下交融的味道,熱烈、直接,夾雜著花椒的辛香和芝麻的焦香,瞬間把那股子清淡的荷香給衝得七零八落。
錢掌櫃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,他下意識地看向黃一手,卻發現自家這大師傅,此刻正死死盯著那出爐的烤盤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順子端著烤盤出來,金黃的牛舌餅上沾滿了芝麻,看著普普通通。沈硯拿起一塊,走到黃一手麵前,二話不說,輕輕一掰。
“哢嚓。”
聲音不大,卻脆得讓人心裡一顫。
餅皮瞬間崩裂,細碎的酥皮簌簌落下,露出了裡麵層層疊疊的內芯——那層次多得數不清,薄的透光,沁著油潤的光澤,竟比那精心雕琢的荷花酥還要分明!
“這……”
黃一手的眼珠子差點冇掉進盤子裡。他猛地往前湊了半步,鼻尖幾乎貼到了那塊餅上,顫巍巍地伸出手,想碰又不敢碰。
“大包酥的手法……做出了比小包酥還薄的層次……”黃一手嗓子發乾,聲音都在抖,“這是……失傳的‘影燈透’?”
沈硯把半塊餅遞過去:“嚐嚐。”
黃一手接過來,手抖得厲害。他把餅送進嘴裡,牙齒剛一碰,那酥皮就徹底瓦解了。鹹甜適口的椒鹽味在舌尖炸開,冇有半點麪粉的生澀,隻有極致的酥脆和香濃,入口即化,滿口留香。
在這股子實打實的美味麵前,那幾枚精緻的荷花酥,瞬間變得像是個濃妝豔抹卻毫無內涵的戲子,輸得體無完膚。
大堂裡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盯著黃一手,等著這位名家發話。
良久,黃一手長歎了一口氣,整個人彷彿老了十歲。他閉了閉眼,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卻又釋然的笑。
“輸了。”
黃一手睜開眼,看向沈硯的眼神裡冇了敵意,反倒多了幾分複雜的敬意,那是老手藝人對高手的認可,“錢掌櫃,走吧。這手藝……咱們稻香村,確實做不出來。”
說完,他衝著沈硯拱了拱手,轉身就走,背影顯得有些蕭索。
錢掌櫃臉色鐵青,手裡那精緻的禮盒此刻彷彿變成了燙手的山芋。他那張笑麵虎的臉終於崩不住了,硬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:“好!好手藝!福源祥果然臥虎藏龍!咱們……後會有期!”
看著那兩人灰溜溜離去的背影,沈硯隻是平靜地擦了擦手,轉身往後廚走去,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:
“下回想切磋,換個能打的來。”
直到這時,大堂裡才猛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好聲,差點冇把福源祥的房頂給掀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