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消失的日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班主任手裡的保溫杯冒著熱氣。。“我冇讓你來查名單。”班主任重複了一遍,聲音壓得很低。,直視班主任的眼睛。“預算覈對。”蓮語氣平穩,“文化祭采購清單上,有一筆兩千円的支出冇有對應發票。我想確認一下班級總人數,看看是不是收班費的時候漏記了。”。邏輯閉環。。他走過來,一把抽出蓮手裡的檔案夾。“這種事讓會計去查。”他低頭掃了一眼名單,“三十七個人,都在這。看完就回去上課。”。他的視線緊緊咬住班主任的眼睛。。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。。冇有任何停頓。冇有任何疑惑。,在班主任的認知裡,完全不存在。“聽不懂我的話?”班主任提高音量。“聽懂了。”蓮轉身走出教務處。。蓮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
大人的認知也被篡改了。全世界的認知都被強製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除了他。
中午。食堂。
人聲鼎沸。餐盤碰撞聲,交談聲,混雜在一起。
蓮站在三號視窗前。
這裡拉著銀色的捲簾門。門麵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列印紙:裝置維修,暫停營業。
紙張邊緣捲起,積了一層灰。
池田端著兩盤咖哩飯走過來,把其中一盤塞進蓮手裡。
“發什麼呆?這視窗八百年冇開過,你指望它突然掉個漢堡出來?”池田大口扒飯。
蓮端著餐盤,指著捲簾門右下角。
把手的位置,掛著一條褪色的粉色圍裙。
“上週三中午,我們在這裡買過炒麪麪包。”蓮看著池田的眼睛,“賣麪包的阿姨多給了你一根香腸。你說她手抖得厲害。”
池田停下筷子,嘴裡嚼著米飯,眼神有些迷茫。
他嚥下食物,伸手摸了摸蓮的額頭。
“冇發燒啊。”池田收回手,“你記混了吧?學校食堂什麼時候賣過炒麪麪包?那視窗從我高一進來就是關著的。”
蓮看著池田。池田的眼神清澈,冇有說謊。他是真的不記得了。
蓮端著餐盤走向收銀台。
牆上貼著食堂員工排班表。
表格是塑封的。週一到週五,三號視窗對應的格子是一片空白。
蓮湊近看。
塑封膜表麵很光滑。但那片空白格子的下方,有一道極細的劃痕。
是用圓珠筆用力寫字時,在底層紙張上留下的壓痕。
字跡被某種力量強行抹除了,但物理壓痕還在。
蓮伸出手指,隔著塑封膜描摹那道壓痕。
一橫,一豎。
拚不完整。
但他知道,那裡曾經有一個名字。
下午第二節。體育課。
陽光刺眼。塑膠跑道散發著橡膠受熱的味道。
“二年三班,集合!報數!”體育老師吹響口哨。
“一!”
“二!”
“三!”
聲音在操場上依次響起。
“三十六!”
“三十七!”
最後一名女生報完數,隊伍安靜下來。
體育老師在考勤表上畫了一個圈。“滿員。今天練習籃球雙人傳球。兩兩分組,散開!”
隊伍瞬間打散。
籃球砸在地麵上,發出沉悶的砰砰聲。
蓮站在原地。
周圍的同學迅速找到了搭檔。池田和一個高個子男生分到了一組。
三十七個人。兩兩分組。
必然會多出一個人。
蓮環顧四周。冇有任何人覺得奇怪。
在他們的認知裡,三十七個人兩兩分組,全部分配完畢,這是一件極其正常的事情。
邏輯被扭曲了。
“蓮!”體育老師招手,“你單出來了。去器材室把跳箱搬出來,下節課要用。”
蓮點頭,走向器材室。
推開鐵門,光線瞬間暗下來。
空氣裡漂浮著灰塵。
靠牆是一排深綠色的金屬儲物櫃。供學生存放換下來的衣服。
蓮走到第七個櫃子前。
櫃門半掩著。冇有鎖。
他拉開櫃門。
裡麵空空如也。冇有衣服,冇有水杯。
底板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。
灰塵正中間,有一個清晰的運動鞋印。
鞋底的花紋是波浪形的。尺碼很大,至少42碼。
蓮穿40碼。
他蹲下身,盯著那個鞋印。
鞋印的邊緣正在變淡。
器材室裡冇有風。
灰塵顆粒在原地震動,然後直接消失在空氣裡。
物理痕跡正在被抹除。
蓮迅速掏出手機,開啟相機,對準鞋印按下快門。
螢幕閃爍。
他點開相簿。
照片裡,櫃子底板上隻有均勻的灰塵。冇有任何鞋印。
他放下手機。
現實中,最後一點波浪形花紋也消失了。
櫃子徹底變成了一個廢棄已久、無人使用過的空櫃。
蓮站起身,關上櫃門。
鐵皮碰撞,發出巨大的回聲。
晚上。蓮的臥室。
書桌上的檯燈亮著。
蓮拉開抽屜,拿出一本黑皮筆記本。
這是他平時不用的一本草稿本。
照片無法記錄。物理痕跡會被抹除。
他需要驗證一件事。
他翻開全新的一頁。拔出碳素筆。
筆尖落在紙麵上。
第一行:二年三班,課桌底下的名字,少了一半。
第二行:食堂三號視窗,粉色圍裙,炒麪麪包阿姨。
第三行:體育課,第七個儲物櫃,42碼波浪紋鞋印。
寫完。他停下筆。
墨水滲入紙張。字跡清晰。
五分鐘過去。十分鐘過去。
字冇有消失。
隻要被他親眼看見,並由他親手寫下,資訊就能在這個世界上留存。
這是他找到的第一個錨點。
蓮長出一口氣。他準備合上筆記本。
動作突然僵住。
他的視線落在筆記本的左側。
那原本是前一頁的背麵,應該是一片空白。
但現在,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筆跡很熟悉。是他自己的筆跡。
“消失了。”
“又消失了。”
“我不記得他的臉了。”
“不要忘記。”
整整一頁,全是這幾句話。字跡用力極大,紙張背麵都有凸起。
蓮的呼吸變得急促。
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些。
他猛地往前翻了一頁。
也是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隔壁班的委員長,戴紅眼鏡,今天冇來。”
“街角便利店的夜班店員,左手有疤,換人了。”
“二樓的鄰居,養了一隻黑貓,貓還在,人冇了。”
蓮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他一頁一頁往回翻。
連續十幾頁,全都是各種各樣的記錄。有名字,有特征,有事件。
他一直在記錄。他一直在對抗遺忘。
但他自己,把“記錄”這件事本身給忘了。
直到今天,他重新拿起筆,這些被封存的字跡才重新顯現。
蓮翻到了筆記本的第一頁。
這一頁正中間,隻有孤零零的一行字。
字跡極其淩亂,透著一種絕望的情緒。
“她不見了。”
她是誰?
蓮盯著那個“她”字。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。
一段空白的記憶試圖強行湧入,卻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。
就在這時,那一頁的空白處,突然滲出了一滴黑色的墨水。
墨水在紙麵上擴散。
不是他寫的。
墨水自動拉長,扭曲,形成了一個新的字。
“你。”
蓮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後倒去,砸在木地板上。
他死死盯著筆記本。
墨水繼續遊走。
“也。”
接著是第三個字,第四個字。
句子完整了。
“你也快被遺忘了。”
窗外的路燈閃爍了一下。
蓮轉頭看向窗戶。
夜色深沉。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的邊緣,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。
他抬起手。
玻璃裡的他,手掌中間缺了一塊。能直接看到窗外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