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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，驃騎大將軍府，書房。
炭盆燒得正旺，驅散著邊塞春夜的寒意。
楊忠已卸下甲冑，隻著一身深色常服，坐在案後，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明暗不定。
呂苦桃一邊抹著眼淚，一邊小心翼翼地用溫水為楊堅清洗臉上的汙穢，處理肩頭那道已經紅腫發紫的鞭痕。
藥膏觸及傷口，楊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，但依舊緊抿著唇，一聲不吭。
“那群天殺的野小子！下手這般狠毒！我兒纔多大……”呂苦桃的眼淚又湧了出來，聲音哽咽。
“娘，不疼。”楊堅忽然開口，聲音平靜，甚至反過來用小手拍了拍母親的手臂，以示安慰。
呂苦桃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楊忠一直沉默地看著，直到呂苦桃為楊堅上好藥，包紮妥當，又給他換上一身乾淨的中衣，才揮揮手，示意妻子先帶仆人下去。
書房裡隻剩下父子二人。
炭火劈啪，映照著楊忠深沉的麵容和楊堅沉靜的小臉。
“為何不還手？”楊忠終於開口，聲音低沉，聽不出喜怒。
楊堅抬起眼，看向父親。
燭光在他漆黑的瞳仁裡跳躍，卻照不透那深處的幽暗。他想了想，似乎在組織語言，然後清晰地說道：
“還手，他們人多，我打不過，會吃更大的虧。而且，他們會更有理由，一直欺負我。”
楊忠目光微凝。
楊堅繼續道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已無關的事實：“不還手，讓他們打一下。他們打過了，氣出了些，但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黑亮的眼睛直視著父親，“但他們心裡，會有點……怕。”
“怕？”楊忠眉峰一動。
“嗯。”楊堅點頭，“他們冇見過捱了打不哭不鬨，還……還往自已臉上抹馬糞的人。那個宇文訓，他後來不敢看我的眼睛。他怕了。爹，您說過，戰場上，讓敵人怕，比讓敵人恨，更有用。”
最後這句話，像一道無聲的驚雷，在書房中炸響。
楊忠放在膝上的手，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死死地盯著兒子，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被自已寄養在佛寺五年、接回來不過數日的孩子。
這番話裡蘊含的冷靜、算計、對人心微妙處的把握，以及那種近乎冷酷的忍耐力，絕非一個五歲孩童應有！
這甚至超過了許多久經沙場的老兵油子！
是早慧？
是那尼姑智仙的教導？
還是……
那所謂的“宿慧”與“金甲人”？
巨大的震撼過後，是一種混合著驕傲、恐懼、疑慮的複雜情緒，洶湧地衝擊著楊忠的心房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在書房中急促地踱了幾步，胸膛微微起伏。
“這話……誰教你的？”他停下腳步，轉身，目光如炬，緊緊鎖住楊堅。
楊堅與父親對視著，片刻，他垂下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，聲音低了些，帶著一絲孩童特有的、彷彿夢囈般的迷茫：
“夢裡……那個金甲人說的。他還說了好多……我不太懂的話。”
又是金甲人！
又是那虛無縹緲的夢境！
楊忠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
他走回案邊，提起桌上那壺已經溫了的酒，冇有用杯子，直接對著壺嘴，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烈酒入喉，帶來灼燒般的刺激，卻壓不住心頭那翻騰的驚濤駭浪。
他放下酒壺，沉默良久，忽然拿起酒壺，將裡麵剩餘的酒液，儘數傾灑在書房冰冷的地麵上。清冽的酒水蜿蜒流淌，浸潤了乾燥的泥土，散發出濃烈的酒氣。
楊忠麵對著酒漬，緩緩跪了下來，以頭觸地，聲音沙啞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與茫然：
“列祖列宗在上……不肖子孫楊忠……今日方知，何為……天意難測。此子心智，早熟若妖，隱忍如狼，究竟是福是禍，是楊門大興之兆，還是……滅門之始啊……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在寂靜的書房中迴盪，帶著一種英雄末路般的悲愴與無力。他是在問祖先，更是在問自已，問這無常的蒼天。
楊堅站在一旁，靜靜地看著父親跪地祭酒的背影，聽著那充滿痛苦與迷茫的喃喃自語。
他小小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，隻是那雙過於沉靜的黑眸深處，似乎有極微弱的光，輕輕閃動了一下，又迅速歸於沉寂。
自那日後，楊忠開始親自教授楊堅家傳的刀法與基礎騎射。
他心中有顧慮，有恐懼，但也有一股身為父親、身為武將的責任與期望。
既然此子天賦異稟，心智早熟，那便教他些安身立命、在這亂世中活下去的本事。
至於那過於“妖異”的心智，或許，嚴父的教導與軍營的錘鍊，能將其導向“正途”？
教學在府邸後院的僻靜處進行。
楊忠的刀法脫胎於軍陣廝殺，簡潔、迅猛、狠辣，冇有太多花哨，講究的是一擊致命，是力量、速度與時機的結合。他本以為需要反覆講解、示範，楊堅才能掌握皮毛。
然而，僅僅三天。
三天後，楊堅已經能將那套基礎刀法的招式，一絲不差地演練出來，雖然力量不足，身形稚嫩，但招式間的銜接、步伐的轉換、乃至發力時肌肉的細微控製，都已隱隱有了幾分架子和神韻。
尤其是那雙眼睛，在學習時亮得驚人，彷彿能將每一個動作的細節都“吃”進去，刻在腦子裡。
楊忠心中的震撼，無以複加。這已非“聰慧”可以形容。他再次深深看了兒子一眼，那眼神複雜難明。
“從明日起，每日清晨，自已在此練習一個時辰。力量不夠，便以石鎖、沙袋輔助。招式貴精不貴多，將這套基礎，練到成為你的本能。”楊忠壓下心緒，沉聲吩咐。
“是，爹。”楊堅收刀，恭敬應道。
然而，楊忠很快發現，兒子似乎在“藏拙”。
幾次楊忠假裝離開，實則躲在遠處觀察，發現楊堅獨自練習時，一招一式沉穩淩厲，目光專注，與在他麵前時的“稚嫩”判若兩人。但隻要一有外人經過，或者在某些“公開”場合，楊堅的招式便會立刻變得“笨拙”起來，時常“不小心”絆倒，或者“力氣不濟”導致招式變形，引得旁觀者暗自搖頭或竊笑。
最明顯的一次，是宇文訓不知從哪裡聽說楊忠在教兒子習武，帶著幾個同伴，故意跑來“觀摩”。楊堅當即使出一招“迴風拂柳”，本應迅捷如電的格擋與反擊，硬生生被他慢了半拍，不僅冇擋住假想敵的“攻擊”，自已還差點被“帶倒”，引得宇文訓等人鬨堂大笑，嘲諷“漢人果然不是習武的料”、“花拳繡腿”。
楊忠當時在一旁看著，麵沉如水，冇有斥責，也冇有解釋。
待宇文訓等人奚落夠了，揚長而去，楊忠才走到收刀肅立的楊堅麵前，低頭看著他。
楊堅也抬起頭，看向父親，眼神清澈，冇有委屈，冇有羞愧，隻有一片坦然的平靜。
父子二人對視片刻，楊忠最終什麼也冇說，隻是抬手，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，轉身離開。那一下，拍得很重，帶著千言萬語，也帶著無聲的認可。
唯獨一次，在楊堅獨自練習時，一個負責打理後院馬廄、瘸了一條腿、總是沉默寡言的鮮卑老教頭，拖著掃帚經過，看了片刻，忽然停下，沙啞地開口：
“公子，您方纔那招‘迴風拂柳’……是故意，慢了半拍吧？”
楊堅收刀轉身，看向老教頭，眼中首次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和警惕。
這老卒平日幾乎不說話，總是佝僂著背，默默乾活，冇想到眼力如此毒辣。
老教頭那張被風霜和舊傷折磨得乾枯如樹皮的臉上，露出一個幾乎看不出是笑的褶皺，渾濁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久經世故的瞭然和……
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。
他慢吞吞地說，聲音像沙石摩擦““老夫年輕時，在賀拔公帳下，也裝過慫，裝過傻。冇辦法，不裝，活不到今天。”
他用那隻好腿支撐著身體，微微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道：
“裝得好，才能活得久。公子，您……裝得不錯。繼續裝下去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看楊堅，拖著掃帚，一瘸一拐地，慢慢走遠了，背影佝僂，卻彷彿承載著無數鮮血與沉默的故事。
楊堅握著刀，站在原地，望著老教頭消失在馬廄拐角的背影，久久不動。春風掠過庭院，帶著塞外特有的乾燥與塵土氣息，吹動他額前厚重的劉海。
他緩緩抬起手，隔著衣料，按了按貼肉藏著的那枚“寒玉”佩。玉佩冰冷，如同他此刻的眼神。
藏鋒於鈍，斂翼待時。
這個道理，他似乎無師自通，又或者，是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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