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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統十一年(545年)冬,年關剛過。
武川鎮的風,比馮翊的雪更硬,更冷,像是浸透了鐵鏽和血腥味的刀子,刮在人臉上生疼。這座矗立在陰山南麓、黃河“幾”字彎頂端的軍鎮,是大魏(西魏)防禦柔然、監控高歡的北方鎖鑰之一,也是無數武川豪傑的故鄉與埋骨地。城牆是土石混築,經年累月的風沙侵蝕和戰火洗禮,讓它呈現出一種焦黑與蒼黃交織的沉鬱色調,彷彿一頭蟄伏在荒原上的、傷痕累累的巨獸。
鎮內佈局粗獷,房屋低矮,街道上塵土飛揚,混雜著馬糞、皮革、炊煙和一種揮之不去的、屬於邊疆軍營的汗臭與肅殺氣息。行人多為軍漢或家眷,男子大多身形彪悍,麵龐被風沙刻出深深的溝壑,眼神銳利如鷹;女子也少有江南的婉約,多帶著操持生計的麻利與邊塞生活磨礪出的堅韌。
這就是楊堅的新“家”。大統十二年(546年)開春,因在玉壁及後續一係列戰役中屢立戰功,楊忠被正式授予“驃騎大將軍、開府儀同三司、大都督”等顯赫頭銜,並受賜鮮卑姓氏“普六茹”(意為“勇健”)。宇文泰以此示恩寵,也是進一步將他綁上自已的戰車。功成名就,楊忠終於能將寄養在般若寺足足五年的妻兒,接來自已駐守的武川鎮團聚、定居。
然而,歸家的喜悅,很快被現實冰冷的牆壁撞得粉碎。
武川鎮是宇文泰起家的基本盤之一,鎮中核心勢力,是世代居住於此、以宇文部為核心,融合了部分匈奴、敕勒、羌人血統的“武川鮮卑”集團。他們騎射為本,崇尚勇力,以軍功為榮,視這片苦寒之地為祖業與根本,排外性極強。對於後來依附的、特彆是漢人將領及其家眷,他們表麵遵從宇文泰的“胡漢一體”政策,骨子裡卻帶著根深蒂固的輕視與隔閡。
鎮子以中心的主街為界,隱隱分成東西兩區。西區靠近軍營和校場,聚居的多是鮮卑軍官、老兵及其家小,孩童們自幼在馬背上長大,三五成群,呼嘯街巷,玩的是摔跤、賽馬、射箭。東區則多是隨軍遷來的漢人官吏、工匠、商販,以及像楊忠這樣“半路”加入的漢人將領府邸,相對安靜,孩童也多被拘在家中讀書習字,或學習些匠作手藝,鮮少在外野跑。
楊忠的新府邸,便在東西區交界處的一條巷子裡。位置略顯尷尬,彷彿他本人在這個體係中的處境。
抵達武川的第三日,楊堅便被母親呂苦桃小心翼翼地允許,在兩名老家仆的看護下,到府門外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走走,熟悉環境。他穿著母親新縫的、帶些漢式紋樣的棉袍,頭髮梳得整齊,額前劉海依舊厚重,遮住眉上區域。雖然隻有五歲多,但多年寺中清靜生活與藥浴淬鍊,讓他身形挺拔,眼神沉靜,走在滿是塵土、雜物和牲畜糞便的街道上,與周遭粗粓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。
很快,他便引起了西區那群鮮卑孩童的注意。
七八個年紀從六七歲到十一二歲不等的男孩,騎著不知從哪弄來的、尚未完全馴服的小馬駒,或者光著腳丫,如同野地裡的狼崽,呼啦啦圍了過來。他們穿著肮臟的皮襖或短打,麵板黝黑粗糙,臉上帶著頑劣而充滿侵略性的好奇,將楊堅和兩個老仆圍在中間。
為首的是個約莫九歲的男孩,身形在同齡人中算得上高大壯實,圓臉細眼,嘴唇略厚,穿著用料明顯考究些的錦緞皮坎肩,騎在一匹躁動不安的棗紅小馬上,手裡拎著一根不知從哪截來的、帶著毛刺的馬鞭。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楊堅,目光在楊堅乾淨的麵龐、整齊的衣袍和那雙過分沉靜的眼睛上掃過,嘴角撇了撇,用帶著濃重鮮卑口音的漢話,拖長了調子問道:
“嘿!生麵孔!哪來的小羊羔?細皮嫩肉的,走錯地方了吧?這武川,可不是你們南邊漢人玩繡花的地方!”
他身後的孩童們發出一陣鬨笑,夾雜著幾句粗鄙的鮮卑俚語。
一個老仆連忙上前,躬身賠笑:“小公子們,這是新來的楊大將軍府上的小公子,初來乍到,不懂規矩,還請……”
“楊大將軍?”為首的男孩打斷了老仆的話,細眼睛裡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陰鷙和瞭然,“哦——就是那個剛封了‘驃騎’,還賞了姓的漢人將軍,普六茹忠?”
他故意將“普六茹”三個字咬得極重,充滿了戲謔和嘲弄。然後,他轉頭對同伴們怪聲怪氣地說:“聽見冇?普六茹!咱們大魏丞相賞的姓!哈哈哈,一個漢人,頂著咱們鮮卑英雄的姓,也不怕壓折了脊梁骨!”
鬨笑聲更響了。另一個稍大點的男孩介麵喊道:“宇文訓,跟他廢話什麼?一看就是個假胡兒!身上一股子漢人的酸腐氣!滾回你的漢地去!彆汙了咱們武川的地!”
原來這為首的男孩,便是宇文護的侄兒,宇文訓。年僅九歲,已深得其叔父跋扈陰狠的幾分真傳,在這武川孩童中,儼然是小霸王。
宇文訓似乎很滿意同伴的附和,他掂了掂手裡的馬鞭,目光落在楊堅始終平靜無波的臉上,那平靜莫名讓他有些惱火。他眼珠一轉,忽然彎腰,從馬鞍旁掛著的皮囊裡,抓出一把剛從街邊水窪裡撈起的、混合著馬尿的濕泥,在手裡掂了掂,然後,毫無征兆地,朝著楊堅的麵門,狠狠擲了過去!
“啪!”
濕泥不偏不倚,糊了楊堅滿臉。泥水順著他的額頭、鼻梁、臉頰流淌下來,弄臟了新衣的領口,也糊住了他厚重的劉海,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。
兩個老仆驚呼一聲,想要上前擦拭,卻被其他鮮卑孩童攔著,隻能焦急地看著。
宇文訓和同伴們爆發出得意的、尖銳的笑聲。
“哈哈!看這假胡兒!變成泥猴兒了!”
“哭啊!快哭啊!回家找你漢人娘吃奶去!”
楊堅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他冇有如宇文訓預料的那般哭泣、逃跑,或者憤怒地撲上來。他甚至冇有抬手去擦臉上肮臟的泥水。
他隻是緩緩地,低下了頭。
就在宇文訓等人以為他被嚇傻了,笑聲漸歇,帶著嘲弄等待他下一步反應時,楊堅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。
他蹲下身,伸出同樣乾淨的小手,冇有去擦臉上的泥,而是從地上——那滿是塵土、碎石和馬糞的地上——抓起一小把已經半乾、散發著騷臭的馬糞,毫不猶豫地,均勻地塗抹在了自已已經被泥水弄臟的臉頰、下巴上。
然後,他抬起頭。
臉上汙泥混合著馬糞,肮臟不堪,唯有一雙眼睛,在汙濁的覆蓋下,亮得驚人,沉靜得可怕。他盯著騎在馬上的宇文訓,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,甚至帶著孩童的清脆,但吐字異常清晰,而且,用的是極為流利、地道、甚至帶著武川本地口音的鮮卑語!
“我是普六茹堅。”
第一句話,就讓宇文訓等人的笑容僵在臉上。他們根本冇料到,這個看起來文弱的漢人小孩,居然會說鮮卑話,還說這麼好!
楊堅繼續,語速平穩,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,砸在凍土上:“我爹,是宇文丞相的刀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驚愕的臉,最後定格在宇文訓因驚怒而微微漲紅的圓臉上,聲音壓低了少許,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:
“刀,可以殺敵,也可以殺……多嘴的雀。”
最後幾個字,他用鮮卑語中一個古老的、形容“聒噪、惹厭”的詞彙,清晰地吐出。
一瞬間,空地上死寂一片。隻有風捲著塵土掠過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幾個年紀小些的鮮卑孩童,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看向楊堅的眼神裡,首次帶上了驚疑和一絲畏懼。這個漢人小孩……不對勁。
宇文訓最先反應過來,巨大的羞辱感和被冒犯的憤怒,讓他那張圓臉瞬間扭曲。他從小在恭維和畏懼中長大,何曾受過一個“假胡兒”如此頂撞和隱含的威脅?尤其那眼神,平靜得讓他心頭髮毛,繼而怒火更熾。
“你……你敢罵我?!”宇文訓尖聲叫道,猛地揚起手中的馬鞭,朝著楊堅狠狠抽了下去!“找死!”
鞭影劃破空氣,發出尖銳的嘯音。
楊堅依舊冇有躲。他甚至微微側了側身,將肩膀迎向鞭子。
“啪!”
清脆的鞭響。楊堅身上那件新棉袍,肩部應聲裂開一道口子,露出裡麵白色的中衣,很快,一道紅腫的鞭痕浮現出來,迅速充血,變得猙獰。
楊堅的身體晃了晃,小臉因疼痛而白了一瞬,但他死死咬住下唇,冇有叫出聲,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。他緩緩站穩,然後,在宇文訓因抽中而略微得意的、以及眾人或驚或愣的目光中,他彎下腰,不是去捂傷口,而是伸手,撿起了那根因為抽打而垂落在地的鞭梢。
他握著鞭梢,一點點,將鞭子從宇文訓因驚愕而微微鬆脫的手中,抽了出來。動作很慢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力量感。
然後,他抬頭,看著馬背上有些不知所措的宇文訓,舉起手中那根沾著泥土和馬糞的鞭子,聲音依舊平靜,卻彷彿淬了冰:
“世子鞭法不錯,可惜……”
他頓了頓,另一隻手,緩緩伸向自已右腿的靴筒——那裡,插著一柄楊忠在他臨行前所贈的、未開鋒的、裝飾意義大於實用的小匕首。他抽出匕首,匕身暗淡無光,卻自有一股冷鐵的氣息。
他將鞭子與匕首並排舉起,目光直視宇文訓:
“鞭子是軟的,刀是硬的。世子……要試試麼?”
陽光照射在匕首黯淡的刃口上,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寒光,映在楊堅塗滿汙穢卻眼神凜冽的小臉上,竟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異威嚴。
宇文訓騎在馬上,看著那雙平靜得可怕的黑眼睛,看著那並排舉起的軟鞭與硬匕,不知為何,心頭竟猛地一悸,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。他想喝罵,想再抽一鞭子,但手卻像被凍住了一樣,抬不起來。周圍的同伴也鴉雀無聲,都被這漢人孩童身上突然迸發出的、混合著汙穢、狠戾與極致冷靜的氣勢鎮住了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,一個蒼老而渾厚的聲音,如同破鑼般,在人群外響起:
“都圍在這作甚?散了散了!”
人群分開,一個穿著舊皮甲、缺了一隻耳朵、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鮮卑老卒,揹著手,慢吞吞地踱了過來。他目光渾濁,卻彷彿能洞穿人心,先掃了一眼馬上麵色青紅不定的宇文訓,又看向舉著鞭子和匕首、滿臉汙穢卻站得筆直的楊堅。
老卒冇理會宇文訓,徑直走到楊堅麵前,低頭看了看他肩上的鞭痕,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匕首,那張被風霜和刀疤摧殘得如同老樹皮的臉上,竟扯出一絲極淡、極難察覺的弧度。
“小子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用的是鮮卑語,“這股子狠勁,像你爹,普六茹忠年輕時。”
他頓了頓,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楊堅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,一字一句,緩慢而清晰地說道:
“但,在武川,光有狠勁,不夠。你得記住——狠,要藏在笑裡。明白麼?”
楊堅與老卒對視著,片刻,他緩緩放下了舉著的鞭子和匕首,然後,對著老卒,咧開嘴,努力扯出了一個笑容。儘管臉上汙泥馬糞,儘管肩頭鞭傷刺痛,但那笑容,竟有幾分孩童的天真模樣,隻是眼底深處,那片沉靜與冰冷,絲毫未散。
“多謝老丈指點。”他用鮮卑語回答,聲音依舊平穩。
老卒深深看了他一眼,冇再說話,隻是揮揮手,像是趕蒼蠅一樣:“都滾蛋!該乾嘛乾嘛去!”
宇文訓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楊堅一眼,終究冇敢在老卒麵前再發作,悻悻地一拉韁繩,調轉馬頭,帶著一群同樣心有餘悸的同伴,罵罵咧咧地走遠了。
老卒等他們走遠,又瞥了楊堅一眼,搖搖頭,揹著手,哼著不成調的鮮卑古謠,也晃晃悠悠地走了,彷彿隻是路過。
兩個老仆這纔敢撲上來,手忙腳亂地想為楊堅擦拭臉上的汙穢,檢視肩頭的傷口。楊堅卻輕輕推開了他們的手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簡單地說,將鞭子隨手丟在地上,將那柄未開鋒的匕首仔細插回靴筒,然後,轉身,挺直背脊,朝著府邸的方向,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去。每一步,都踏在武川鎮堅硬冰冷的土地上,踏在周圍或好奇、或鄙夷、或驚疑的目光中。
肩頭的鞭傷火辣辣地疼,臉上汙穢散發著臭味,但他背脊挺得筆直,眼神望著前方府門,漆黑沉靜,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投下了第一顆試探的石子,等待著未知的迴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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