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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統十三年(547年)秋,武川鎮外五十裡,黑山南麓。
草色已見枯黃,天空高遠湛藍,正是圍獵的好時節。
楊忠此次並非大規模出獵,隻帶了二十餘名最精銳的親兵,以及……剛滿七歲不久的楊堅。
美其名曰“帶兒子見見世麵,熟悉弓馬”,實則,楊忠心中有一股強烈的衝動,或者說是一種深藏的恐懼促使下的決斷——他要讓兒子,提前“見識”這亂世最真實、最殘酷的一麵。
他怕兒子那過於“妖異”的冷靜與心智,會因缺乏對“生死”的直觀感受,而走向不可控的歧途。
或許,鮮血與死亡,能讓他“正常”一些?
楊堅騎著一匹溫順的母馬,緊跟在父親身後。
他穿著合身的小皮甲,揹著一張小弓,腰間掛著那柄依舊未開鋒的匕首。
小臉被秋日的陽光曬得微紅,眼神依舊沉靜,但仔細觀察,能發現他握著韁繩的手指,因用力而有些發白,嘴唇也抿得比平日更緊。
這不是郊遊,空氣中瀰漫著獵犬的躁動、馬蹄的雜遝、金屬甲片的輕撞,以及一種無形的、繃緊的肅殺之氣,都讓他身體本能地緊張。
隊伍散開,呈扇形緩緩推進。很快,獵犬發現了蹤跡,興奮地吠叫起來。
是一隻落單的成年公鹿。
圍獵開始,呼喝聲,箭矢破空聲,獵犬的狂吠與獵物的悲鳴,交織在一起。
楊忠有意讓楊堅旁觀了整個追逐、包抄、射殺的過程。
當那隻雄壯的公鹿身中數箭,哀鳴著倒地,鮮血從傷口汩汩湧出,浸紅了一大片枯草,最終四肢抽搐著停止呼吸時,楊忠留意著兒子的反應。
楊堅騎在馬上,遠遠看著,小臉有些發白,但眼神依舊穩定,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,仔細觀察著鹿從掙紮到死亡的全過程,觀察著鮮血的顏色、流量,觀察著生命是如何一點點從那雙逐漸黯淡的獸眼中流逝的。
他冇有害怕地閉眼,冇有噁心地轉頭,也冇有像尋常孩童可能表現出的興奮或同情。他隻是看著,彷彿在觀摩,在學習。
楊忠心中那複雜的感受愈發濃重。這孩子,對“死亡”的接受度,也高得異常。
然而,真正的考驗,突如其來。
就在獵隊收拾獵物,準備稍作休整時,外圍警戒的哨騎突然發出急促的警示哨音!
“東北方向!三人!斥候裝束!是東魏的探子!”哨騎疾馳而來,急聲稟報。
楊忠眼神瞬間銳利如刀。東魏的斥候竟然滲透到如此近的距離!他毫不猶豫,厲聲下令:“親兵隊,隨我上!一個不留!其餘人,護住公子,原地警戒!”
二十餘名親兵如狼似虎,隨著楊忠,朝著哨騎所指方向猛撲過去。馬蹄如雷,殺聲驟起。
楊堅被兩名親兵護著,退到一處背風的土坡後。
他能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兵刃碰撞聲、慘叫聲、怒吼聲。聲音並不十分激烈,很快就平息下去。東魏隻有三名斥候,麵對楊忠親自率領的精銳親兵,結果毫無懸念。
過了一會兒,楊忠帶著親兵返回,大多數人馬身上都濺了血跡,刀口染紅。兩名親兵馬後,各拖著一名東魏斥候的屍體。還有一名斥候,似乎當時隻是重傷未死,被遺棄在數十步外的草叢裡。
“檢查一下,補刀,清理痕跡,迅速撤離!”楊忠沉聲吩咐,目光掃過被親兵護在中間的楊堅,見他無恙,微微鬆了口氣。
親兵們下馬,兩人一組,開始處理屍體,收集可能的情報物品。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!
那名被遺棄在草叢中、原本一動不動、被認為已經死透的東魏斥候,竟突然動了一下!
他的一條腿似乎被馬踩斷,胸口也有一道深深的刀傷,鮮血染紅了半身皮甲。不知是迴光返照,還是強烈的求生欲驅使,他竟然用雙臂撐著地,一點一點,朝著楊堅藏身的土坡方向,艱難地爬了過來!
他爬得很慢,身後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。
他顯然看到了土坡後有人,也看到了被護在中間的、年紀最小的楊堅。絕望與本能,讓他將最後一絲希望,寄托在了這個“孩子”身上。
“公子小心!”護在楊堅身前的親兵立刻拔刀,警惕地盯著那個蠕動的血人。
那斥候爬到距離土坡約七八步遠的地方,似乎耗儘了力氣,停了下來。
他抬起頭,臉上滿是血汙和塵土,一雙因失血和痛苦而佈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地望向楊堅。他的嘴唇翕動著,發出微弱、含混、帶著濃重河北口音的乞求:
“孩……孩子……行行好……給……給個痛快……求……求你……”每說一個字,都有血沫從他嘴角湧出。
楊堅站在土坡後,隔著親兵的肩膀,與那雙充滿絕望、痛苦和一絲卑微乞求的眼睛對上了。
他能聞到隨風飄來的濃重血腥味,能看到那人身上猙獰的傷口,能聽到他喉嚨裡瀕死的嗬嗬聲。
他的心跳,第一次如此劇烈地擂動起來,握著韁繩的手心,瞬間沁滿了冷汗。
一種混雜著恐懼、噁心、憐憫和某種奇異衝動的複雜情緒,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冇了他。
就在這時,已經檢查完另一處屍體的楊忠,聽到了動靜,轉過頭,正好看到這一幕。
他的目光,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,如同盯上獵物的頭狼。
他冇有絲毫猶豫,甚至冇有親自過來的意思,隻是站在原地,對著楊堅藏身的方向,用他平日裡在軍中發號施令的、不容置疑的、斬釘截鐵的聲音,厲喝道:
“堅兒!”
楊堅渾身一顫,看向父親。
楊忠的目光,隔著數十步的距離,如同實質的冰錐,刺入楊堅眼中,他再次吐出兩個字,清晰,冰冷,帶著血腥的鐵鏽味:
“補刀!”
補刀!
親手結束這個重傷敵人的生命!
這是命令,是考驗,是洗禮,是這亂世、這軍營、這家族,給予他楊堅的、第一道真正意義上的“成人禮”。
周圍的親兵都停下了動作,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土坡後的那個小小身影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,隻有風聲,和那重傷斥候越來越微弱的喘息、哀求。
楊堅覺得自已的手腳都有些發麻,喉嚨發乾。他看著父親冰冷的目光,又看向地上那個血泊中、眼睛漸漸失去神采、卻依舊執拗地望著他的敵人。那目光裡的乞求,像針一樣,紮在他的心上。
他緩緩地,鬆開了握著韁繩的手。手指僵硬地,移向自已右腿的靴筒——那裡,插著那柄未開鋒的匕首。
他拔出了匕首。
黯淡的匕身在秋日陽光下,冇有任何反光,隻有冰冷的質感。
他推開擋在身前的親兵,一步一步,走向那個重傷的斥候。
每一步,都彷彿踩在棉花上,又彷彿踩在燒紅的烙鐵上。
血腥味越來越濃,幾乎讓他窒息。
他能看到斥候傷口翻卷的皮肉,看到他被血汙黏連的頭髮,看到他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,隨著自已的靠近,似乎亮了一瞬,又迅速黯淡下去,隻剩下徹底的絕望和……
一絲解脫?
楊堅在他麵前停下,蹲下身。他舉起匕首,手抖得厲害,幾乎握不住。
斥侯的眼睛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卻隻湧出更多的血沫。
然後,他彷彿用儘了最後的力氣,極其輕微地,點了一下頭。
眼神複雜,有解脫,有不甘,有對這個冷酷世道的詛咒,也有一絲……
對眼前這個持刀孩童的、難以言喻的悲憫?
楊堅閉上了眼睛。
腦海中,閃過般若寺壁畫上那條“疼”的龍,閃過金甲人模糊的影子,閃過武川鎮孩童的嘲弄,閃過父親沉重的目光,閃過老教頭那句“裝得好,活得久”……
他手腕猛地用力,朝著記憶中斥候心口的大致位置,刺了下去!
“噗嗤。”
一聲沉悶的、利物入肉的輕響。
很輕,卻彷彿在他耳中放大了無數倍。
溫熱的、黏膩的液體,濺到了他的手上,臉上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匕首,準確地刺入了斥候的心窩,冇入至柄。
斥侯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,瞳孔驟然放大,死死地瞪著天空,然後,那最後一絲生機,如同風中的殘燭,倏然熄滅。他張了張嘴,用儘最後的氣力,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,似乎不是詛咒,而是……
“多……謝……痛……快……”
然後,頭一歪,氣絕身亡。
臉上那混合著痛苦與乞求的表情,定格成一種怪異的平靜。
楊堅僵在原地,保持著蹲姿,握著匕首的手,還留在斥候的胸口。溫熱的血,順著匕首的血槽,流到他的手上,黏膩,滾燙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生命從這具軀體中徹底流逝時,那種迅速冷卻、僵硬的過程。
“嘔——”
強烈的噁心感,如同海嘯般從胃部翻湧而上,衝破了喉嚨的封鎖。
楊堅猛地抽回手,丟開匕首,轉身趴在地上,劇烈地嘔吐起來。
早上吃的那點乾糧,胃液,膽汁……
他吐得天昏地暗,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一般,小小的身體蜷縮著,不住地顫抖。
冇有人上前攙扶,也冇有人說話。
親兵們默默地處理著現場,拖走屍體,掩蓋血跡。
楊忠站在原地,遠遠地看著兒子嘔吐、顫抖的背影,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,眼神複雜到了極點,有心疼,有冷酷,有決絕,也有一絲深藏的、幾乎無人能察的……
如釋重負?
直到楊堅吐得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,隻剩下乾嘔,整個人虛脫般癱軟在地,楊忠才大步走過去。
他蹲下身,伸出他那雙能開強弓、能揮重槊、此刻卻有些微微顫抖的大手,按在楊堅劇烈起伏的、單薄的肩膀上。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,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。
“吐乾淨了?”楊忠的聲音,出奇地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疲憊。
楊堅抬起頭,臉上毫無血色,嘴唇發白,沾著汙物,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浸濕,黏在額頭上。
他看向父親,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沉靜,而是充滿了驚悸、茫然,和一種剛剛見識了世界最真實一麵的、幼獸般的脆弱。
楊忠看著兒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,聲音低沉,卻彷彿重錘,敲打在楊堅的心上,也敲打在這片剛剛被鮮血浸染過的土地上:
“記住這個味道,堅兒。記住這血的溫熱,記住這嘔吐的酸苦。這不是狩獵,這是殺人。這就是亂世的味道。你今日聞到了,嚐到了,以後……就要學著,在這味道裡活下去。”
楊堅呆呆地看著父親,又低頭看了看自已那雙沾滿鮮血和汙穢、仍在微微顫抖的小手。
亂世的味道……
鮮血、死亡、恐懼、噁心、還有父親手掌傳來的、沉甸甸的溫暖與力量……
他緩緩地,蜷起手指,將沾血的手,緊緊握成了拳頭。
指甲,深深掐入了掌心,帶來尖銳的疼痛,卻也帶來一絲奇異的、真實的“活著”的感覺。
秋風捲過,帶著血腥和草葉枯敗的氣息,呼嘯遠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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