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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統十一年(545年)秋,九月。
馮翊的秋天來得早,寺中那棵遭過雷擊的古槐,殘存的枝乾上,葉子已落了大半,更顯蒼勁嶙峋,也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淒清。
這一日,寺中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,或者說是“貴客”。
柱國大將軍、都督隴右諸軍事、爵封衛國公的獨孤信,在巡視隴右、河西防務後,回師途中路過馮翊。
與宇文護的張揚陰鷙不同,獨孤信此行頗為低調,隻帶了百餘輕騎親衛。
他聽聞馮翊城外般若寺景緻清幽,便起了順路一遊、稍作休憩的念頭。
智仙率眾出迎。
獨孤信已年近五旬,但久經沙場,身形依舊挺拔,麵容儒雅中帶著武將特有的英氣與風霜,一雙眼睛明亮有神,顧盼之間自有威嚴,卻又比宇文護多了幾分磊落與沉穩。
他下馬與智仙見禮,態度平和,並無高高在上之感。
“久聞師太之名,今日冒昧叨擾,還望勿怪。”獨孤信聲音清朗。
“衛國公駕臨,敝寺蓬蓽生輝,何來叨擾。公爺請。”智仙應對得體,心中卻暗自警惕。
獨孤信與宇文泰同屬武川勳貴核心,地位崇高,且與楊忠似乎也有同鄉之誼,他此來,真的隻是順路遊覽嗎?
獨孤信在寺中隨意走動,欣賞殘存的前朝碑刻,與智仙談論些佛法與邊塞見聞,氣氛融洽。
行至後院,那棵焦黑的古槐吸引了獨孤信的注意。
他駐足觀看良久,手指撫過樹乾上那猙獰的“龍爪”焦痕,眼中若有所思,卻未發一言。
就在這時,一陣孩童稚嫩卻認真的自言自語聲,從旁邊一株老鬆樹下傳來。
“……這裡放騎兵,速度快,從這裡衝出去……這裡要堵住,用弓箭……嗯,這裡挖個坑……”
獨孤信循聲望去,隻見一個約莫四歲多、穿著灰色小僧衣的男童,正蹲在樹下,用一根折斷的鬆枝,在泥地上認真地畫著些什麼。
他畫得極為專注,小臉緊繃,黑亮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、銳利而沉靜的光芒。
獨孤信輕輕走過去,站在男童身後,低頭看去。
隻看了一眼,這位身經百戰、熟讀兵書的大將軍,瞳孔便是驟然一縮!
泥地上,用鬆枝劃出的,絕非孩童隨意的塗鴉。
那是一個雖然簡陋、但骨架分明、蘊含殺機的——軍陣簡圖!
有前軍、中軍、兩翼,有疑似“生門”、“死門”的標記,有迂迴包抄的線路,甚至還有代表障礙或陷阱的符號!
整體佈局,隱隱暗合古代某種著名的戰陣之理,雖然筆法稚嫩,細節粗糙,但那份對“空間”、“兵力”、“攻防”關係的理解與架構,已初現雛形!
這怎麼可能是一個從未接觸過兵事、年僅四歲的孩童能畫出來的?
獨孤信強壓心中驚駭,緩緩蹲下身,儘量用平和的聲音問道:“娃娃,你畫的這是什麼?”
楊堅似乎這才發現身後有人,他抬起頭,看到一位氣度不凡、甲冑鮮明的陌生將軍,眼中並無懼色,隻是眨了眨眼,似乎在想該怎麼回答。他看了看地上的“陣圖”,又看了看獨孤信,似乎覺得這位將軍和之前見過的那些官員不太一樣,更……“懂”一些?
“是陣。”楊堅簡短地回答,然後伸出小手指著圖上幾個關鍵點,語氣平淡地解釋道,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,“這裡,放厲害的人,等他們進來。這裡,藏起來,從後麵打。這裡,挖深一點,讓他們掉下去,就跑不掉了。”
雖然用語幼稚,但那份對戰術意圖的描述,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!
“誰教你的?”獨孤信的聲音微微有些發緊,目光如電,看向一旁已聞聲趕來的智仙。
智仙的心再次沉了下去。
她萬萬冇想到,獨孤信會突然出現,更冇想到楊堅會在這個時間、這個地點,再次展現出如此驚世駭俗的“異常”!
她連忙上前,合十道:“衛國公明鑒,絕無人教授!堅兒他……他隻是自已胡亂畫著玩,許是……許是平日聽香客談論故事,或是看螞蟻打架,自已瞎想的!”
“自已想的?”獨孤信緩緩站起身,目光在智仙焦急的臉上和楊堅平靜的小臉上來回掃視。
他征戰半生,見識過無數奇人異事,也深知“天才”與“妖孽”往往隻有一線之隔。
眼前這個孩童,若真無人教導而能自悟戰陣雛形,那已非“聰慧”可以形容,簡直是……為戰而生,為謀而存!
他想起了關於這孩子出生時的種種離奇傳言,想起了樹乾上那詭異的焦痕,想起了楊忠這些年越發顯赫卻也越發小心的戰功……
許多散碎的線索,在此刻隱隱串聯起來。
他冇有再追問智仙,而是重新看向楊堅,目光變得極為複雜,有震驚,有審視,有疑惑,甚至……還有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已都未完全察覺的、彷彿看到某種“未來可能”的悸動。
他解下自已腰間佩帶的一塊玉佩。
玉佩質地溫潤,雕工精湛,是一條首尾相接、盤旋如意的蟠龍,但奇異的是,這玉佩隻有半塊,彷彿是從中間被整齊地剖開。
獨孤信將這半塊蟠龍玉佩,遞到楊堅麵前,聲音沉穩,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分量:“娃娃,這個送你玩。好好收著,莫要丟了。”
智仙一驚,想要開口代楊堅婉拒。
這半塊龍佩,意義非同小可,豈是能隨便收下的?
但獨孤信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目光轉向她,淡淡道:“師太不必推辭。此佩於我,不過一舊物。贈予有緣孩童,結個善緣罷了。難道師太覺得,我這半塊玉佩,還不及中山公的一枚玉環麼?”
最後一句,輕描淡寫,卻讓智仙瞬間噤聲,背心滲出冷汗。
獨孤信竟然知道宇文護贈玉環之事!
而且,他此刻贈這半塊龍佩,絕非“結善緣”那麼簡單!
這是一種標記,一種關注,甚至……
一種隱晦的、對宇文氏勢力的表態?
楊堅看著眼前這半塊奇特的龍佩,又抬頭看了看獨孤信,冇有立刻去接。
他似乎能感覺到這玉佩上承載的、比宇文護那枚玉環更加厚重、更加悠遠,也似乎……
更加“溫和”一些的氣息。
“拿著吧,孩子。”獨孤信將玉佩輕輕放在楊堅攤開的小手裡。
玉佩入手微沉,觸手生溫。
“多謝……將軍。”楊堅想了想,用了這個稱呼。
獨孤信聞言,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、帶著些許慨然的笑容。他伸手,輕輕揉了揉楊堅的頭頂,低聲道:“好好長大。”
說罷,他不再停留,對智仙微微頷首,便轉身大步離去,甲冑鏗鏘,背影挺拔如鬆,很快便消失在寺門之外。
智仙站在原地,望著獨孤信離去的方向,又低頭看著楊堅手中那半塊蟠龍玉佩,心中波瀾萬丈,久久無法平靜。
宇文護的玉環,是監視,是枷鎖,是冰冷的算計。
而獨孤信的這半塊龍佩……
是注目,是期許,還是一個更加龐大、更加複雜的棋局的開端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這個孩子,已如同磁石,開始吸引這個時代最頂端的那些目光與力量。
般若寺這方小小的池塘,快要藏不住他了。
楊堅拿著那半塊龍佩,對著秋日的陽光看了看。
陽光透過玉佩,在其上那條蟠龍的紋路間流轉,彷彿活了過來。他看了一會兒,似乎覺得有趣,小心地將玉佩揣進了懷裡,貼肉放著。
然後,他繼續蹲下身,用鬆枝完善著他那未完成的“陣圖”,神情專注,彷彿剛纔那場足以讓智仙心驚肉跳的會麵,從未發生。
智仙看著他沉靜的小小背影,仰頭望天,秋高氣爽,蒼穹如蓋。
“亂世將至,潛龍漸醒。”她低聲喃喃,疲憊與憂慮,如同這秋日的涼意,絲絲滲入骨髓。
大統十一年(545年)冬,臘月。
關中下了今冬第一場大雪。
雪花如鵝毛,紛紛揚揚,一夜之間便將般若寺染成一片素白,也掩蓋了那棵焦黑古槐的猙獰,隻留下一個臃腫而沉默的輪廓。
年關將近,寺中比平日更顯清冷。
呂苦桃前幾日冒雪來寺,給楊堅送來了新製的冬衣和一些年節吃食,陪著兒子住了兩日,但因家中還有雜事,又匆匆回去了。
臨行前,她摟著楊堅,親了又親,眼中是化不開的疼愛和一絲深藏的憂愁。
兒子越發沉靜,越發“懂事”,也越發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、彷彿正在失去的恐慌。
智仙將一切看在眼裡,心中唯有歎息。
臘月廿三,祭灶之夜。
寺中簡單用了齋飯,楊堅因白日玩雪有些倦了,早早便睡下。
智仙在佛前做完晚課,心中忽感煩悶不安,便取出一套陳舊的龜甲和幾枚磨得發亮的“開元通寶”銅錢,想為楊堅,也為這迷惘的前路,占上一卦。
她淨手焚香,於靜室中盤膝坐下,將銅錢合於掌心,閉目凝神,摒除雜念,心中默唸楊堅的生辰八字與近期諸事。良久,她將銅錢擲於案上。
銅錢叮噹落地,滾動,停止。
智仙睜眼看去。
第一爻,老陽。第二爻,老陽。第三爻,老陽。第四爻,老陽。第五爻,老陽。第六爻……
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,手指微微顫抖。
當第六枚銅錢停止轉動,露出同樣朝上的字麵時,智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毫無血色!
六爻,皆為老陽!
乾卦,純陽之象。
而第六爻,上九,爻辭赫然是——亢龍,有悔。
“亢龍有悔……盈不可久……物極必反……”智仙喃喃念出爻辭,每一個字都像冰錐,刺入她的心臟。
乾卦本是至吉至陽,象征天,象征君,象征無限的可能與騰飛。
但“上九”之位,已是頂點,過剛易折,過滿則溢。
龍飛得過高,脫離雲氣依托,便會陷入困境,招致悔恨。
這是盛極而衰、登高跌重的征兆!
這卦象,簡直是為楊堅那過於“貴不可言”、又充滿“天忌”與“人妒”的命格,量身定做的讖語!
他若循此命途,或許真能如潛龍騰空,翱翔九天,達到常人難以企及的巔峰。
但巔峰之後呢?
便是“有悔”,是孤獨,是反噬,是……毀滅?
難道這就是他的結局?
這就是她耗儘心血、小心翼翼“豢養”了五年的孩子,註定的宿命?
“不……不應該是這樣……”智仙失神地低語,想要再擲一次,或許是自已心神不寧,擲錯了?
但她的手顫抖得厲害,竟連銅錢都握不住了。
“噹啷”一聲,一枚銅錢從她指縫滑落,掉在地上,滾了幾圈,停在靜室門口。
幾乎與此同時——
“師太!師太!不好了!公子……公子他……”負責照顧楊堅起居的老尼慧明,驚慌失措地撞開靜室的門,聲音因恐懼而變調。
智仙猛地抬頭,心中那不祥的預感瞬間攀升到頂點!
她甚至來不及撿起銅錢,霍然起身,厲聲問:“堅兒怎麼了?!”
“公子他……渾身滾燙!像火炭一樣!怎麼叫都不醒!額頭上……額頭上……”
智仙不等她說完,已如一陣風般衝出了靜室,衝向楊堅的禪房。
禪房內,隻點了一盞小燈,光線昏暗。
楊堅躺在榻上,小臉通紅,不是尋常發燒的潮紅,而是一種近乎妖異的、彷彿麵板下有火焰在燃燒的赤紅!
他雙眼緊閉,牙關緊咬,小小的身體間歇性地抽搐著,喉嚨裡發出痛苦的、無意識的“嗬嗬”聲。
最駭人的是他的額頭!
那裡,曾被劉海和藥浴長久遮蓋、壓製的“五柱”隆起,此刻竟然清晰無比地凸現出來!
不僅凸現,那五處隆起更是赤紅如烙鐵,隱隱有細微的、扭曲的金紅色紋路在麵板下蜿蜒、跳動,彷彿有五條被激怒的幼龍,正要破顱而出!
一股灼熱、霸道、令人窒息的氣息,以他的額頭為中心,在禪房內瀰漫開來!
“宿慧反衝……命格暴動……”智仙倒吸一口涼氣
這是她最擔心的情況之一!
孩子的身體和心神,承受不住那過於龐大、早熟的“先天之氣”與“宿世烙印”,在某個臨界點,或者受到某種刺激,導致平衡徹底崩潰,所有被壓抑的力量瞬間失控、爆發!
普通的退熱鍼灸、物理降溫,在此刻全然無效,甚至會適得其反。
智仙撲到榻邊,一手按住楊堅滾燙的額頭,另一隻手並指如劍,毫不猶豫地送入自已口中,用儘力氣,狠狠一咬!
“噗——”
舌尖被咬破,殷紅中帶著一絲金芒的精血湧出。
智仙顧不得劇痛和瞬間的暈眩,以染血的指尖為筆,急速在楊堅那赤紅隆起的額心,書畫一個繁複、古老、蘊含著無上鎮壓之力的梵文真言——“吽”!
這是六字大明咒的最後一字,代表佛祖的心印,有無窮的威能,可摧破一切魔障,亦可鎮壓一切狂暴之力。
每一筆落下,智仙的臉色就灰敗一分,彷彿那血符消耗的不是血,而是她的生命本源。
當最後一筆完成,血色的“吽”字在楊堅額心綻放出刺目的紅光,與那五柱赤紋狠狠撞在一起!
“轟——”
彷彿有無聲的驚雷在禪房內炸響!
榻上的楊堅,身體猛地向上弓起,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、混合著痛苦與某種釋放的嘶鳴,隨即,他那雙緊閉的眼睛,驟然睜開!
瞳孔深處,竟不再是平日的漆黑沉靜,而是燃燒著兩團熾烈的、彷彿能洞穿虛妄的金色火焰!
那目光,冰冷,威嚴,睥睨,全然不屬於一個五歲的孩童,更像是一位甦醒的、來自遙遠時空的王,或者……神祇。
緊接著,一串流利、古老、充滿奇異韻律的音節,從楊堅口中清晰地吐出,迴盪在死寂的禪房內。
那不是漢語,不是鮮卑語,甚至不是智仙所知的任何梵文方言,而是某種更加古老、更加接近本源的語言,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重量,撞擊著空氣,也撞擊著聽到它的靈魂。
智仙聽得懂其中幾個破碎的片語,那是……《華嚴經》中,描述“華藏莊嚴世界海”、“諸佛菩薩神通境界”的、最為深奧晦澀的梵文段落!
是楊堅絕對未曾學過,甚至可能從未聽過的內容!
他的聲音,也不再是童音,而是一種低沉、渾厚、充滿威嚴感的成年男子的嗓音!
這詭異絕倫的景象持續了大約十息。
十息之後,楊堅眼中的金焰驟然熄滅,口中那古老的語言也戛然而止。
他身體一軟,重重跌回榻上,額心的血色“吽”字和那五柱赤紋,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、隱冇。他渾身被汗水浸透,臉色轉為病態的蒼白,呼吸微弱,但總算平穩下來,陷入了深沉的昏睡。
禪房內,那股灼熱霸烈的氣息緩緩消散,隻留下濃重的血腥味,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、令人虛脫的死寂。
智仙踉蹌一步,扶住榻沿,纔沒有摔倒。
她看著昏睡中猶自眉頭緊蹙、彷彿經曆了無儘痛苦的楊堅,又想起方纔那驚心動魄的十息,想起那“亢龍有悔”的卦象,一股冰冷的絕望,混合著無力的悲愴,席捲了她的全身。
宿慧覺醒……
竟是以如此激烈、如此凶險的方式!
這一次,她拚著損耗本源,勉強壓下了。
那下一次呢?
下下次呢?
隨著他年歲增長,這股力量會越來越強,她的壓製,隻會越來越力不從心。
“師太……公子他……”慧明顫抖著聲音問。
“……無礙了。去打盆溫水來,再取一套乾淨寢衣。”智仙的聲音嘶啞得厲害,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。
她揮揮手,示意慧明退下,自已則無力地滑坐在榻邊的蒲團上,久久不動。
次日,楊堅醒來。
他看起來異常疲憊,眼神也有些渙散,但對昨夜發生的一切,似乎隻有一些模糊而混亂的記憶。
他隻記得很熱,很痛,好像掉進了火海,又好像飛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,看到了許多光怪陸離、無法理解的景象。
“師太,”他靠在智仙懷裡,聲音微弱,“我昨晚……好像夢見自已變成了一隻很大很大的鳥,金色的,翅膀張開,能蓋住好多山。我飛啊飛,飛過了好多地方,有的地方在下雨,有的地方在打仗,有的地方……好多人在哭。”
他描述著那些破碎的夢境,語氣困惑而茫然。
智仙靜靜地聽著,輕輕拍著他的背,心中卻是一片冰涼。
大鳥……蓋住山嶽……飛過戰亂與哭泣的人間……
這意象,與那“亢龍在天”、俯瞰世間的卦象,何其相似!
這孩子的心神,已經開始無意識地、被動地“連線”到更宏大、更沉重的“畫麵”了。
這絕非吉兆。
“隻是夢,堅兒,隻是夢。”她隻能這樣安慰,也安慰自已。
除夕夜,萬家團圓之時。
般若寺更加寂寥。
智仙與楊堅,還有寺中僅剩的幾名老尼,簡單用了些年夜齋飯。
飯後,楊堅顯得格外安靜,他搬了個小凳子,坐在禪房門口,望著庭院中厚厚的積雪,和夜空偶爾炸開的、不知來自城中何處的爆竹光亮。
智仙走到他身邊,將一件厚襖披在他肩上,陪他一同看著。
一片雪花,被風吹著,打著旋,悠悠飄落,恰好落在楊堅攤開的掌心。
雪花晶瑩,六角分明。
然而,就在它接觸楊堅掌心肌膚的刹那,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迅速融化成一小滴水,緊接著,那滴水竟“嗤”地一聲,冒起一絲極淡、卻真實存在的白色氣霧,瞬間蒸發了!
楊堅的體溫,在經曆了那次“發病”後,似乎比常人高出不少,即使在冬日雪夜,掌心依舊溫熱如此。
智仙看著那縷轉瞬即逝的白氣,又想起白日裡,楊堅彎腰拾起那枚滾落的銅錢,遞還給她時,仰著小臉問的話:
“師太,上次那個銅錢掉了。你是在算卦嗎?卦上說什麼?”
她當時含糊了過去。
此刻,看著孩子清澈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她忽然有種衝動,想告訴他,想警告他。
她蹲下身,與楊堅平視,伸手輕輕撫過他已恢複光潔的額頭,聲音溫柔,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:“堅兒,師太……曾為你占得一卦。卦象說,有一種龍,能飛到九天之上,至高至遠,無人能及。”
楊堅眼睛微微一亮:“那很好啊,龍就是要飛得高。”
“……可是,”智仙的聲音更澀了,“卦象又說,龍如果飛得太高,高到冇有雲彩托著它,高到聽不見地上的聲音,高到忘了自已從哪裡飛起來……它就會後悔,會很孤獨,甚至會……掉下來。”
楊堅臉上的光彩黯淡下去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已剛剛蒸發掉雪花的掌心,小小的眉頭蹙了起來,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複雜而悲傷的隱喻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重新抬起頭,看著智仙,黑亮的眸子裡,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,輕聲問:
“那……師太,龍要怎麼樣,纔不會後悔呢?”
智仙的眼淚,猝不及防地滾落下來。
她一把將楊堅緊緊摟進懷裡,彷彿要用儘全身力氣,將這孩子揉進自已的骨血裡,為他擋住未來所有的風雪與劫難。
她的聲音哽咽,卻一字一句,說得無比清晰,彷彿誓言,也彷彿最深的祈求:
“答應師太,堅兒。將來……無論你能飛多高,飛多遠,都一定要記得,時常低頭,看看你飛過的大地,聽聽風裡傳來的、人間的哭聲與笑聲。彆忘了,你是從哪裡長出了第一片鱗,是從哪裡,第一次張開了翅膀……”
楊堅被抱得有些緊,但他冇有掙紮,隻是伸出小手,笨拙地拍了拍智仙因哭泣而顫抖的背脊,用稚嫩卻堅定的聲音回答:
“嗯,我答應師太。不忘。”
夜風更冷了,卷著細雪,撲打著禪房破舊的窗紙。
遠處城中,隱約有辭舊迎新的鐘聲與歡呼傳來,模糊而遙遠。
智仙抱著懷中這具溫熱而註定不平凡的小小身軀,仰起淚流滿麵的臉,望向漆黑無星、彷彿巨獸之口的夜空,在心中發出無聲的、絕望的呐喊:
“佛祖……諸天菩薩……此子之路,前方究竟……還要染上多少血色,踏過多少骸骨,揹負多少……孤家寡人的‘悔’與‘恨’啊……”
無人應答。
隻有風雪嗚咽,如泣如訴,彷彿在為這個孩子註定坎坷而輝煌的未來,提前奏響了一曲蒼涼而悲壯的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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