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壁一側,赫然有一塊新補上去的水泥疤——歪歪扭扭,跟補丁似的。這就是當年炸裂的地方。
從那兒到他們腳下的路,還留著一大片刺眼的紅痕,一路拖到幾公裡外,像大地淌過的一道血淚。
晏呈轉頭看周義婷:“周總,喊人來吧。”
“你爸……大概率就在裏頭。”
周義婷本來就沒啥表情,聽完這話,整個人抖得像寒風裏的落葉:“你是說……有人為了報仇,把我爸活埋進這泥裡?”
晏呈沒吭聲,隻點了下頭。
破案是他份內的事,誰家的舊賬他不想管。可現在這局,不掀也得掀了。
他嘆口氣,沒再說話。
周義婷沒廢話,轉身撥了十個電話。兩個多鐘頭,兩百多人拎著鐵鍬、網兜、繩索全來了。
找屍體在泥裡,比在湖裏撈車還難。泥黏得像膠,沉得像鉛。
不過好處是,兇手沒那能耐把人拖到池子中央——隻能在邊上動的手。搜牆根就夠了。
又熬了倆鐘頭,苟雷雷和林簌簌也到了。
“有啥發現?”晏呈問。
苟雷雷點頭:“後頭三號員工樓,幾個屋子被潑了油,火燒得透。當年綁匪可能窩在這兒。技術組正收證據。”
他頓了頓,扭頭問:“你們在這兒挖泥呢?幹啥?”
林簌簌猛地一愣:“你們……在找周仁標的屍首?”
晏呈沒瞞著,一五一十全倒了:“兇手是當年事故死難者家屬。復仇,純的。周仁標,就是罪魁禍首。”
林簌簌眼睛瞪圓:“你也覺得是復仇?”
她左右瞅瞅,看看晏呈,又看看苟雷雷:“嘖,你倆腦迴路撞一塊兒了?”
晏呈一愣。
啥?我和苟雷雷想一塊了?
我跟周義婷說這事兒的時候,這憨批不是在旁邊偷聽,邊嗑瓜子邊打呼嚕嗎?
苟雷雷立馬笑嘻嘻打圓場:“哎喲,哪能啊!瞎猜的!別信!晏呈你這找到沒?屍體呢?”
林簌簌心裏明鏡似的。
剛纔在來的路上,苟雷雷突然坐直了腰,一本正經分析綁架案:三億沒拿?奇怪!可能三個方向——最後他一拍大腿:“最有可能——根本不是綁架,是仇殺,偽裝的!”
王隊當時都鼓掌,誇他“肌肉腦袋開竅了”。
林簌簌甚至覺得這愣頭青轉性了。
結果呢?撿了晏呈的二手分析,拿去賣人情?
她火氣噌地冒上來,二話不說,一腳甩在苟雷雷屁股蛋上!
“你他孃的耍我是吧?!”
苟雷雷被踹得一個趔趄,站穩後拍拍屁股,咧嘴樂:“嘿嘿,林姐,俺就複述了兄弟的話,讓王隊聽著順耳點嘛!又沒偷功!”
他還挺得意,覺得自己情商爆表。
林簌簌懶得理這憨貨,轉頭對晏呈:“你說得對,要是真為了復仇,沉泥裡真合邏輯……但泥裡找人,怕是大海撈針吧?”
晏呈苦笑:“兩小時了,啥都沒撈著。”
幾人就站在泥池邊,一邊說話,一邊等。
王隊後來也來了。
林簌簌沒揭苟雷雷的老底,王隊聽了晏呈的分析,連連點頭:“有理。屍體真在裏頭,我信。”
又熬了仨多鐘頭,東方天邊剛泛白,池邊一個打撈員忽然扯著嗓子喊:
“好像……有東西了!”
“不對!是人形!”
“拉!快拉上來!”
“真的是屍體!”
一連串喊聲炸開。
十幾分鐘後,一個黑沉沉的裹屍袋,被鋼纜緩緩吊離赤泥表麵。
周義婷眼圈瞬間紅了,牙齒咬得發抖,卻硬是沒哭出聲。
晏呈輕輕拍了拍她肩膀:
“周總,你先上車吧。”
“那屍體到底是不是你爸,法醫馬上出報告!”
這事兒吧,真沒那麼簡單。
周義婷她爹,失蹤都一年半了。當女兒的,心裏肯定想最後看一眼親爹長啥樣。
可問題是——那玩意兒泡在赤泥裡!
赤泥是啥?連魚蝦青蛙都能毒死的狠東西!當年出事那會兒,沾上赤泥的人,皮都沒了,手指頭爛得像泡發的豆腐,頭皮都能掀下來!
人埋在那兒一年半,別說腐蝕,都快成泥了。
真讓她看,怕不是當場崩潰。
邊上苟雷雷也勸:“周總,別看了,真沒啥意義。看了記一輩子,晚上做噩夢都得嚇醒。”
林簌簌沒說話,就緊緊抱著周義婷,像抱個快碎了的瓷娃娃。
這事兒,換誰都難選。
看,怕疼;不看,悔一輩子。
她自己就經歷過——那年她媽死在車禍現場,消防員問她要不要最後看一眼,她躲進廁所哭了一小時,最後還是沒敢去。
她知道那種剜心的糾結。
好半天,周義婷突然吸了口氣,眼睛紅得像燒過的炭,卻一點一點挺直了背:
“我要看。”
沒得商量。
眾人跟著來到停屍房,一個穿白大褂的小夥伸手一拽——
拉鏈開了。
一具不成人形的肉塊,露了出來。
臉?早沒了。
晏呈掃了眼衣服,立馬心裏有數:那件帶補丁的舊夾克,和當年周仁標失蹤那天穿的,一模一樣。
周義婷眼眶一熱,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,整個人埋進林簌簌懷裏,抖著嗓子哭:
“是我爸……真是我爸……”
……
技術組匆匆趕來,給屍體做了基礎處理,抬走查證。
晏呈順道去了當年綁匪藏身的老倉庫,轉了一圈,啥也沒發現,乾脆回朝陽區休息。
法醫要驗赤泥包裹的屍體,比拆炸彈還費勁。得等。
晏呈累得骨頭縫裏都在喊救命,回家倒頭就睡——
可睡之前,他硬撐著進了人格大廳,把這事過了一遍。
結論明明白白:
屍體真在赤泥裡被翻出來,那就坐實了他之前的猜測——
這根本不是綁架案。
是殺人滅口,是復仇。
兇手,鐵定藏在當年赤泥事故的受害者家屬裡。
“但願法醫能從屍身上摳出點能對上號的東西……”
“不然,隻能一家一家挨著敲門了。”
說完,他腦子一空,直接癱進夢裏。
一覺睡到下午三點。
手機炸了。
接通那一秒,苟雷雷的聲音差點把他耳膜震穿:
“晏呈!你終於醒了?!法醫確認了!那就是周仁標!還挖出東西了!技術組給還原出來了!趕緊過來!現在!立刻!馬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