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離開大昌城那天,就背了兩樣東西:
一把沾滿血汙和骨頭渣的砍刀——他本來想用它剁了仇人,把他們一個個劈成兩半。
還有一個陶瓷小佛像——是他妹妹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,說是“能保全家平平安安”。
這是他唯一沒燒光的念想。
他把砍刀埋在住處前的檀樹底下,埋得深,像埋掉自己的命。
佛像則擺在床頭,每晚看著它,才能睡著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風吹日曬,心也慢慢靜了。
他成了廟裏最勤快的和尚,掃地、挑水、敲鐘,從不喊累。
師傅幾次當著眾僧的麵誇他:“你這孩子,磨難熬得透,心也放得開。將來,怕是能成一代宗師。”
錢強自己也想——也許這樣,挺好。不恨了,不唸了,清凈自在。
可老天爺,偏偏不肯讓他安生。
一年半前,他在廟前上香的香客裡,看到了一張臉——那個穿灰夾克、戴金鏈子的男人!
就是他!當年站在風水鋪子門口,笑嘻嘻給客戶遞“神水”的人!
錢強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血直衝天靈蓋。
他彷彿又聞到了燒焦的肉味,聽見妹妹尖聲喊“哥救我”!
他瘋了一樣沖回房間,掘開檀樹,把砍刀挖出來,握得指節發白,就要衝出去問個明白!
可剛走到山門,就被師傅一把拽住。
師傅沒罵他,也沒勸他,隻說了一句話:
“進了佛門,別問來處。”
錢強攥著刀,蹲在地上,哭了整整一宿。
最後,他重新把刀埋回去,像埋掉自己最後一次人性。
可有些事,埋得再深,也會發芽。
打那以後,每到午夜,他總在夢裏聽見火在燒、人在叫。
家人撲在門板上抓撓,指甲摳進木頭裏,哭得撕心裂肺。
師傅看出他魂丟了,索性讓他搬進自己的禪房,日夜不離。
錢強一回想舊事,師傅就念經、講因果、說無常。
可越是聽,他心裏的火,燒得越旺。
整整一年,他在經文和噩夢間來回撕扯。
終於,師傅圓寂了。
臨走前,師傅抓著他的手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錢強知道,那是讓他“放下”。
可他做不到。
沒了師傅,他白天打坐,夜裏對著佛像發獃。
佛像還擺在床頭,裂都沒裂,可他已經不信它了。
他每天跪著磕頭,想求個平靜。
可越是求,就越想殺人。
精神開始出岔子了。
有一天打坐,他突然聽見“咯咯”笑聲。
一睜眼——那陶瓷佛像,活了!
嘴角裂開,五官扭曲,眼睛像兩顆黑玻璃珠子,盯著他,咧嘴笑:
“你真是個廢物。連親人都救不了,還裝什麼高僧?”
“你躲進廟裏,躲得了一時,躲得了一世?你妹妹燒死時,你他媽在哪兒?你老婆求你的時候,你他媽閉著眼裝死?”
“你配成佛?你死後,連閻王都嫌你臟,直接丟進油鍋裡炸三百年!”
錢強渾身發抖,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他猛地抓起佛像,朝地上狠狠一摔——
“啪!”
瓷片四濺,像碎了一地的夢。
信仰碎了,枷鎖斷了。
可他沒扔掉碎片。
他一張一張,小心翼翼撿起來,用布包好,塞進懷裏。
然後,又一次挖出那把砍刀。
他翻出廟裏積壓的香客名冊,一個一個查,一個一個對。
幾個月後,他鎖定了目標——哈城,老化工廠後頭那個灰平房。
復仇的慾望像毒藤,纏得他喘不過氣,眼神越來越像條瘋狗。
終於,在一個無月的夜晚。
他翻牆潛入。
一刀,割喉。
不喊不叫,也不問緣由,隻盯著對方的眼睛,等他說實話。
那人在血泊裡抽搐,斷氣前,全招了。
——那場火,真是他們放的。
錢強攥著刀,牙齦都咬出血了。
可他不明白:警察怎麼說,是意外?是電路老化?
調查局能分不清縱火和失火?!騙鬼呢!
他逼問那人,對方嚇得尿了褲子,嘶聲喊出一個名字:
“侯鈞……是侯鈞幫我們的!”
“我們放火之前,先往他辦公室送了三壇‘神水’!他喝了一口,當場跪下喊祖宗!”
“他從扣押的黑貨裡,偷偷挑出能入葯的,交給我們配‘神水’。賣完錢,他拿六成,我們分四成!”
“錢強那家人……我們本來隻想嚇唬他們,逼他們別查我們賣‘神水’的事。沒想到火沒控製住……”
“侯鈞知道你活著,怕你回來報仇,早就安排了人,把卷宗改了!火災記錄……全是他動手腳!”
錢強聽完了,沒哭,沒喊,沒發瘋。
他隻是靜靜坐在地上,盯著自己手裏的刀。
刀鋒上,映著他一張扭曲變形的臉。
他笑了。
第一次,笑得那麼像個人——
不是和尚,不是乞丐。
是那個曾揹著妹妹回家、剁骨頭給家人燉湯的屠夫。
讓那五個人馬上關店,滾出大昌,越快越好。
還建議他們,別他媽抱團走,各自散開,斷了聯絡,別給一鍋端的機會。
侯鈞呢?靠著手裏那點權力,直接把縱火案定性成“意外失火”——查都不用查,壓下去了。
案子就這麼不了了之。
從那個被幹掉的傢夥嘴裏,錢強套出了剩下四個人的大概下落。
這五個人雖然這些年誰都沒主動聯絡誰,但一起混了十幾年,彼此底細爛熟於心。誰搬哪兒了、幹啥營生、有啥習慣,心裏都有數。
錢強殺光了那人全家,沒多廢話,立馬順著線索,殺向下一個。
審完人,確認前一個說的,**不離十。
……
他就這麼一路從北邊殺到南邊,五個,一個沒漏,全給滅了門。
至於當年帶頭的侯鈞?當然也不能活。
可等他回大昌,發現侯鈞不但沒跑,還爬上了調查局長的位子。
錢強跟著武僧練了幾年,拳頭硬,反應快,可他心裏清楚——麵對一把上了膛的槍,再能打也得栽。
他不怕死。
但他怕,死了都報不了仇。
於是,他改了主意。
他跑去一家肉廠,應聘當了送貨的。
這家廠子,正好給大昌調查局的食堂送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