縫嘴那帶著哽咽的悲涼勸說，並未能讓玉血停下腳步或回頭
但縫嘴心中那股壓抑了太久的不甘，恐懼和某種近乎絕望的清醒，卻如同決堤的洪水，再也無法遏製
他猛地加快幾步，再次擋在玉血麵前，這次不是哀求，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激烈：＂大哥！你就別猶豫不決了！＂
他的混合音因為激動而更加尖銳破碎
＂你知道的！你心裏比誰都清楚！你根本就不希望看到任何傷亡！不希望事情真的走到無法挽回的那一步！＂
玉血的身形頓住，麵具下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，方纔那一絲動搖和疲憊被強行壓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犯逆鱗的怒意和防禦性的強硬
＂你又知道什麼！＂
玉血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種近乎訓誡的冰冷
＂服從母親的命令，不問原因，不問對錯，不問後果！隻要服務，隻要聽從，隻要去做！這纔是我們被創造出來、被賦予存在的意義，這纔是我們該做的事！＂
他逼近一步，高大的身影在幽藍冷光下投下壓迫性的陰影，試圖用兄長的威嚴和組織的鐵律將弟弟這危險的叛逆苗頭壓服：＂你個小屁孩知道什麼？你以為你看到的、想到的，就是全部嗎？你以為你的那點清醒，能改變什麼嗎？＂
縫嘴卻毫不退縮，反而仰起頭，電子麵具直直地盯著玉血，他知道，他知道自己的大哥玉血，是所有兄弟姐妹中，看似手段狠辣，實則心腸最軟、最渴望和平、最不願見到無謂殺戮的那一個，玉血大哥之所以走上魔道，修鍊血魔之術，最初的動力，並非為了毀滅，而是為了在當初那個意識輪迴的悲慘幻境中，保護他想保護的那一點點微光
哪怕那光芒微弱如一隻流浪貓，他也曾傾盡所有
＂我沒有背叛你！＂
縫嘴的聲音斬釘截鐵，混合音裡充滿了憤怒和一種坦蕩的激動
＂也沒有背叛組織！更沒有背叛你的……母親！
他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，其中的意味讓玉血為之一愣
縫嘴激動地揮舞著手臂，彷彿要將胸中塊壘盡數吐出：＂你明明知道的！你們明明都是知道的！＂
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不解
＂他…………這是在犯錯！為了那個世界，為了填補自己內心的遺憾和空洞，就要掠奪、吞噬、甚至毀滅所有其他的平行世界和宇宙！這已經很極端了，他還在掠奪和毀滅！他早就瘋了！被無盡的恨意和執念矇蔽了眼睛，被失去的痛苦徹底控製了心神！＂
＂難道我們就要眼睜睜看著，看著他因為一時或永恆的衝動和偏執，拉著無數世界陪葬，最後自己也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嗎？我們難道也要成為她瘋狂代價的一部分嗎？＂
縫嘴的控訴，字字泣血，句句錐心
玉血沉默了，麵具下的他，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
他知道，他當然知道
他知道他們所執行的任務背後，那宏大而冰冷的目標意味著何等恐怖的代價，他知道他們已經踏上了這條不歸路，手上沾滿了無數世界的鮮血與因果
他知道，從母親將一個個孩子從血池中喚醒，賦予他們力量與使命的那一刻起，他們就已經沒有了退路
可他為什麼還要繼續？
為什麼還要心甘情願，或許並不完全地執行那些命令？
原因……縫嘴說對了一半
因為有他在，有冰碧，有水藍，有靈芝，有九葉……有他這些在無盡黑暗和扭曲中，相互依偎取暖的弟弟妹妹們在，在母親那冰冷宏大，充滿偏執的計劃之外，這些同樣身負詛咒，命運多舛的家人
這是他心中僅剩的、真實的溫暖和牽掛
他曾經在意識輪迴的幻境中，失去過了一切
父母、妹妹、平凡的人生
那種刻骨銘心、足以將人逼瘋的恐懼和絕望，哪怕後來知道那是虛假的試煉，也如同夢魘般深植心底，他再也無法承受，現實中的這些弟弟妹妹們，因為自己的不服從或背叛，而遭受母親的懲罰，甚至徹底消失
除此之外……
玉血麵具下的眼神暗了暗
那就是……他也愛著自己的母親
儘管母親冰冷、偏執、瘋狂，儘管母親給予的愛扭曲而稀薄，甚至帶著利用和工具化的意味……但在他最初從渾噩中蘇醒，麵對這個陌生而強大的存在時，是母親給了他名字，給了他力量，給了他一個扭曲卻真實的家
那份混雜著敬畏、依賴和扭曲親情的複雜情感，早已深入骨髓
他不想失去母親
哪怕母親走在錯誤的道路上，他也下意識地想要跟隨，想要維護，甚至……幻想著有一天，能夠用某種方式，將母親從瘋狂的邊緣拉回來
所以他才……選擇沉默，選擇執行，選擇用表麵的服從，來維繫這脆弱的、畸形的平衡
＂哥哥！＂
縫嘴見玉血長久沉默，再次呼喚，聲音裏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
＂別說了！＂
玉血猛地打斷他，聲音沙啞，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強硬
＂收起你這叛逆的心思……不過是青春期的躁動罷了，過了這個階段，你就會明白……＂
＂這纔不是什麼青春期的叛逆！＂
縫嘴激動地反駁，混合音因情緒激烈而劇烈波動
＂這是清醒！是對錯誤的認知！是不想跟著一起毀滅的本能！哥哥，你就不能聽……＂
＂就你清醒！＂
玉血似乎被徹底激怒了，或者說，是被縫嘴話語中那種獨醒的姿態刺痛了內心最不願麵對的部分，縫嘴厲聲打斷他要說出口的話
＂就你聽話？同意做一個空殼木偶？你之所以選擇當一個木偶，還不是因為大人喜愛著你，給了你甜棗，你才迷了眼，看不清更遠的東西！你以為你的順從就是清醒嗎？那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沉溺！＂
這番話，幾乎是脫口而出，帶著積壓的怨氣和某種連自己都未察覺的……還是對自身處境的投射？
玉血被他吼得愣住了
通道內，死一般的寂靜
幾秒鐘後，縫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，那笑聲透過混合音傳來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諷刺
＂你在說什麼？＂
玉血重複著他的話，然後縫嘴猛地抬起頭，電子麵具上，那兩道標誌性的縫線嘴巴劇烈地顫抖著，甚至……在那冰冷的電子螢幕邊緣，似乎有極其細微的、類似水漬折射的痕跡暈開
＂我說……＂
縫嘴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清晰，褪去了所有激動，隻剩下一種冰冷的、令人髮指的平靜
＂因為他根本就不愛我！＂
他緩緩地，一字一頓地，說出了那個壓在心底最深處的、血淋淋的事實
＂我的母親……根本就不愛我＂
＂所以我才能這麼清醒！因為我從未嘗過被偏愛的滋味，所以纔不會沉醉，因為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錯誤！是汙點！所以更能看清這條路的盡頭是何等荒蕪，因為不被愛……所以，沒有軟肋，也沒有幻想的餘地＂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淬毒的冰刃，狠狠刺穿玉血的心臟，也刺穿縫嘴自己
玉血麵具下的瞳孔驟然收縮，整個人如同被雷擊般僵在原地。他看著縫嘴電子麵具上那可疑的水痕，聽著那平靜到極致反而更顯絕望的話語，胸口傳來一陣窒息的疼痛
他想起了蓮兒嘴唇上那道真實的、粗糙的縫線，想起了母親對待蓮兒時那份毫不掩飾的冰冷與厭棄，想起了蓮兒總是獨自縮在角落、比其他孩子更加沉默陰鬱的樣子……
原來……他都知道
他什麼都知道
不清醒的……是自己才對，玉血
這句話在玉血腦海中瘋狂回蕩，幾乎要衝口而出
你沉溺於那一點點扭曲的關愛，恐懼著再次失去，所以選擇閉上眼睛，捂住耳朵，麻痹自己，跟著那個明顯已經走向毀滅的瘋子一路狂奔
你以為這是在保護我們，其實是在帶著我們所有人一起墜入深淵！
蓮兒他……纔是那個看得最清楚，也最勇敢的人
即使不被愛，即使被懲罰，即使遍體鱗傷，他依然在試圖反抗，試圖尋找出路，哪怕那出路渺茫如星火
可是……這些話，玉血不敢說出口
他怕一旦說出口，那層維繫著他目前所有行動和信唸的脆弱外殼，就會徹底崩碎，他怕麵對那個清醒後，可能更加殘酷和無力的現實
他怕……失去現在所擁有的、這畸形卻唯一的一切
他隻能站在那裏，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年幼、卻彷彿背負了更多痛苦的弟弟，麵具下的臉龐扭曲著，嘴唇翕動，最終，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
隻有心臟，在胸腔裡沉重而痛苦地搏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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