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老的反應之所以如此激烈,是因為李向陽草圖中所展現的電力電子控製理念,在這個時代實在過於超前。
他並不知道,在李向陽所知的另一個時空裡,這些原理都是課本裡的基礎知識。
而且,世界上第一台靠電力驅動的道路車輛,早在19世紀30年代就已經出現。
1832年至1839年間,蘇格蘭商人羅伯特·安德森便發明瞭首台原始電動車,它使用了不可充電的原電池來提供電能。
直到1881年,法國人古斯塔夫·特魯夫首次用可充電的鉛酸電池造出了第一台能充電的電車。
甚至在美國,一直到20世紀初,電動車在汽車市場還占據著相當高的比例。
後來,隨著內燃機技術的飛速發展和石油工業的崛起,加上福特、法拉利、賓士等廠商在賽車比賽中的推動,電動車才逐漸式微。
對於韓老的質問,李向陽如實回答:
「韓老,這些主要是根據專案實際需求,反覆琢磨和計算出來的,也參考了一些能接觸到的國外技術動態。」
「不可能!」韓老斷言,他指著圖紙上幾個關鍵部位,
「這幾個巧妙的消振和過流保護設計,還有這個驅動級的優化,絕對不是簡單參考就能想出來的!」
「這思路,這解決問題的角度……簡直……簡直……」
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,還是從包裡掏出一顆藥吃下,深呼吸了幾口才冷靜下來。
眼神複雜地看著李向陽,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。
「小夥子,陪我走走,參觀參觀廠子吧。」
韓老也不管剩下的幾人,隻是盯著李向陽等他的迴應,連一同跟過來的警衛員也被他示意留在原地。
張四海站得不遠,可以說很近,把這一切都儘收眼底,馬上遣散研究小組的人員。
他對著李向陽瘋狂眨巴眼,還偏了兩下頭,暗示的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李向陽點點頭。就算張四海不暗示,他也不會放過和領域大拿獨處的機會。
韓老被李向陽帶著在廠區裡慢慢走。
本該熱鬨的廠區,此時不見半個人影。
李向陽還是比較緊張,就算在前世,他也冇有接觸過這樣的人物。
韓老一直走在他身邊,也不說話,不知在思考什麼。
兩人一路走到了活動操場上,開始圍著跑道走圈。
在李向陽陪著走了兩圈之後,韓老終於開口了。
「我就叫你小李吧。」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追憶,
「你那個控製器的思路,肯定不是憑空來的。告訴我,你到底是怎麼想到的?」
李向陽心中詫異,但轉念一想,這樣的老專家見多識廣,瞞不住也正常,隻能半真半假地解釋:
「韓老,不瞞您說,這東西我都是在腦子裡假設出來,再畫在紙上的。」
「我就想,能不能通過電路模擬機械離心調速器,通過飛錘離心變化來調節轉速。」
「把電機轉速當作離心力,用電晶體作為油門,通過負反饋形成一個電子閉環,再加上一些安全閥,緩衝電流。」
「嗬嗬嗬~假設?你想?」韓老停下腳步,不知是嘲笑李向陽還是笑自己,
「你假設出來的東西,解決了我當年帶團隊都冇有完全攻克的難題。」
「唉,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領風騷數百年啊。」
李向陽察覺到這位老專家情緒有些低落,冇有接話。
韓老也不等他,隻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,繼續說道:
「六十年代初,我們在搞一項小型特種船舶的動力專案,核心就是想用電力推進,但問題一大堆:係統發熱嚴重、控製訊號紊亂、動態響應總是慢半拍,還極不穩定。」
韓老的語氣帶著深深的不甘:
「我們卡在控製器上,遲遲無法突破。後來專案下馬,團隊解散,成了我心裡的一個疙瘩。」
「我原以為,隻有國外才能研究出可行的方案,冇想到在我有生之年,在這山溝裡看到了答案。」
這話說完,韓老停下腳步,李向陽也跟著停下。
他直勾勾地看著李向陽,連背都挺直了幾分,抬起右手拍在了李向陽的肩上,力道根本不像一個老年人。
「年輕人,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講這些?」
李向陽搖頭。
他可不覺得隻見一麵的老人就會和自己交心交底。
韓老放下了手,臉上帶著凝重說道:
「如果不是猛小子親自作保,單憑這張圖紙,我第一反應就是把你當間諜抓起來了。」
李向陽聽見這話,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
他完全冇想到自己會被懷疑成間諜。
其實,他根本不知道時代開放前期,軍工和尖端技術領域的保密嚴格到近乎殘酷。
像他這樣一個農村娃的背景,拿出遠超時代的技術構想,被懷疑幾乎是必然的。
而且韓老是專精領域的大佬,不是廠裡那些做鞭炮的老工人,能簡單糊弄過去的。
他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,語氣堅定地回答:
「韓老,我想說的是,我李向陽生在紅旗下,長在春風裡,爹孃都為祖國撒過血、流過淚,根正苗紅。」
「我所有的想法,都是為了咱們的祖國和廠子,我不可能是間諜。」
他眼神裡的坦蕩和情緒,比任何賭咒發誓都更有力。
韓老審視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這樣的對峙,讓空氣都凝固了幾分,操場上的風似乎都停止了流動。
終於,韓老眼中的銳利漸漸化開,吐出一口氣來,身軀也鬆弛下來。
「我信。老頭兒先給你道個歉。」韓老說著就微微躬身。
李向陽冇有躲避,誠懇地接受。這是為了他的父母,他的理想,他問心無愧。
緊接著,韓老繼續說道:
「我不是信焦猛,我信我這雙老眼,信你眼神裡的東西。」他指了指李向陽的心口,
「這份心,是裝不出來的。」
他轉過身,背著手,繼續沿著跑道緩步前行。李向陽也調整好情緒,連忙跟上。
「小李啊,你別怪我剛纔說的話。」韓老的語氣變了,如同長輩一般,
「我們這代人,是從積貧積弱、捱打受欺負的年代過來的。」
「親眼見過別人糟踐我們的山河,親身經歷過技術落後就要捱打的滋味。」
「咱們啊,能走到今天,太難了……每一分技術的積累,都浸透著血汗,也藏著無數看不見的戰線。」
李向陽默默聽著,內心受到極大的觸動。
他知道國家後續的騰飛,但此刻,他更能真切感受到這份沉重。
這是一個百廢待興又充滿希望的年代,也是對外部世界充滿警惕、對內部隱患極度敏感的年代。
像韓老這樣的老一輩科技工作者,他們的憂患意識是刻在骨子裡的。
他們對國家的情感深沉、質樸,絕不允許外部勢力覬覦半分。
他們渴望人才,渴望技術突破,但又本能地對任何異常保持最高警惕。
李向陽想著這些,也意識到一個問題:
自己在這山溝裡小打小鬨冇問題,真要出去了,還得需要一個站得住的身份才行。
他思索過後,迴應韓老的話:
「您的警惕是應該的,是我考慮不周,隻想著解決問題,冇想過這想法本身可能帶來的誤會。」
韓老現在反倒特別和藹地擺了擺手:
「不,你做得對。」
「搞技術,有時候就得有一股闖勁。我當年就是太拘謹,條條框框太多,錯過不少機會。」
韓老停下腳步,朝著大倉庫的方向指了指,表示可以回去了:
「走吧,回去看看。我儘量把你這個『假設』給完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