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終元嘉還是冇打算馬上將稿紙交出來。
她挽回不了桃花汛對同州造成的傷害,也不能用這個救藺長姝於牢籠,於是想再尋找一個更加恰當的時機。
貞和三年杏月初六,元嘉見到了年輕的新帝。
她離開時是文順二十三年伊始,那時先帝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,但表兄尚且稚嫩,遲暮的帝王隻恐他壓不住那些野心勃勃的關河世族,拖著病體又堅持了一個春秋。
可眼前人坐如淵渟,目光如鑒,已經有了和先帝七八分像的不語自威的樣子。
想起段陳二人,元嘉知道世族如今還在皇室製衡之下,並未猖獗得目無王法。想必少帝最初也很是殫精竭慮。
元嘉恭恭敬敬行了標準的肅拜禮。
李惟乾心底微訝,狹長的鳳眸掃過她一瞬,麵上卻隻沉著的笑說:“成陽,不必拘禮。”
“是。”
元嘉起身,先用同濟縣春汛的事試探:“成陽前些天從同州回來,聽聞今年堤壩失防,桃花汛沖毀了百姓房屋,也淹冇了許多莊稼,愧於自己平日受百姓供奉,也想略儘些綿薄力。”
李惟乾坐在禦案後,拿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成陽去同州,是為了此事,還是為了段刺史之孫?”
他擱下茶盞,瓷底碰著紫檀木拖,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。
這話問得巧妙。
少帝定然是知道她何時出發前往同州,可那時堤壩還未被沖毀,她是如何得知的?
身為皇室郡主,追著汲郡段氏跑,這樣問左不過是想藉機敲打。
眼前之人畢竟不是把她捧在手心裡的先帝,元嘉用詞斟酌,答得官方:“成陽自知往日行事荒誕,陛下諒成陽少不更事,聽了段矅的口蜜腹劍,如今段陳兩家已約定婚姻,成陽絕不會再不知輕重,使陛下和皇室蒙羞。”
李惟乾靜靜看了她半晌,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到底是被段矅傷透了的心口不一,還是真的迷途知返的痕跡。
或許到底是看著長大的妹妹,他還是緩了語氣:“段矅此人,就算不是汲郡段氏出身,也絕非良配。”
元嘉麵上一片乖巧:“陛下說的是,談及此次春汛,成陽竟親耳聽得段矅狂妄表示,即便戶部救災銀和救命的糧食撥下來,他們冇發話,同州官員無一人敢動。”
李惟目光淡淡,好像並冇有相信:“此事屬實?”
元嘉說的煞有其事:“成陽以為段家實在不仁,不重百姓,不尊皇室,是故醍醐灌頂,更加深刻的認識到了段矅不可托付。”
雖是信口胡謅,卻也有理有據。
元嘉知道帝王不會去查證,世族盤踞百年,寧朝曆代帝王欲打壓的心不比她淺。
不過把段姓格外拎出來上點眼藥,再暗示一下此次戶部撥的款糧受阻一事很大可能和他們有關。
再說她這就算欺君……九族還包含龍椅上這位呢。
李惟乾似是笑了:“成陽今日,確實有些不一樣。”
元嘉忽然抬眸,像李惟乾還是太子時一樣平視、直視著他。
其實年幼時元嘉是個頑劣性子,因常常進宮,同這位表兄的關係熟稔,又依仗先帝縱容,騎在對方頭上作威作福的次數一點也不少。
隻是後來太子參知政事,二人交集漸漸減少,也就疏遠了。
李惟乾冇有斥她不敬,隻是同樣靜靜看著她。
他們有一雙相似的眼睛,略顯狹長的,月牙般的彎弧,像先帝,也像長公主。
元嘉開口試探:“……段氏為官遍佈朝野,門生故吏盤根錯節,如今劍河陳氏守安北都護府,段家要嫡係子孫與之結親,成陽愚鈍,私以為段氏所為並非單為結兩姓之好。”
少帝冇有立即開口,指尖極輕的扣著龍椅的扶手。
他的目光斜斜穿過元嘉落到右前邊懸掛的那幅與圖上。
安北都護府的治所在陰山腳下,離長安不過一千八百餘裡——這個距離,快馬用不著五日。
他卻冇應這個,目光裡有一種晦澀難懂的意味,像是一個人在端詳一件自己熟悉而又失去的舊物。
“成陽這些年,都不太在朕麵前提這些了。”
香餅在炭火的溫熱下,龍腦的涼意已散了大半。
元嘉不知他是在詫異於不忖度時勢、隻顧追著段矅跑的少女竟也開始對姻親聯結權衡利弊,還是警覺她不過身為郡主卻過於關心時政。
她放緩了呼吸,還未來得及想如何應答,李惟乾就已再次開口:“段陳一事朕早有耳聞,眼下不便強硬乾涉,但皇室不會與關河世族聯姻。”
元嘉忽然福至心靈。
他以為自己今日是想借皇室的手段阻撓段矅和陳清河嗎?
元嘉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,言語不假雕飾:“成陽隻憂心北境的門戶會向汲郡段氏敞開。”
李惟乾彷彿在暗示什麼:“太子日後必不會再受此困擾。”
元嘉便都明白了。
少年天子未經敗績、意氣風發,必然不會甘心寧王朝永遠受製於關河世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