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沈府回來後,元嘉秉燭寫了一夜的不經之論。
有些不能見人的,邊寫邊燒,最後剩下雜亂的稿紙。
元嘉整理出其中一份
——是略草率的、綜合治理水患的方法論。
包括防洪法令,報汛體係,物料儲備體係,築堤圖示等等。
寧朝建國以來常為汛期困擾,堤壩被沖毀一事絕非孤例。
元嘉那時候想的是自己如果有一朝能回來,總能為百姓做點什麼。
水利是這些年她在異世惡補的課題之一,說實話,有些方法她根本看不懂,隻是硬背下來了。
而現在,她想用這個向陛下討個恩典。
她一張張整理好,準備帶上稿紙去找公主。
到正寢殿時,阿姆正勸公主吃藥,元嘉將稿紙放在一旁:“嬤嬤,我來吧。”
她接過藥碗:“阿孃還怕苦不曾?那快令嬤嬤取蜜餞來。”
公主說:“不過是身子骨有些素弱,又不是生病了,你阿姆日日給我吃這些。”
元嘉撒嬌般勸:“所以太醫纔開了方子給您好生調養,這是藥膳,也不是苦藥。”
公主無奈,就著元嘉的手一口口喝了。
阿姆笑道:“還得是郡主的話管用。”
元嘉眨眨眼:“難道我冇來,阿孃還會不聽嬤嬤話?”
“郡主和以前一樣總愛打趣人。”
喝畢,公主方問元嘉:“你那一堆白麻紙是做什麼?”
元嘉將還剩著藥湯的青瓷碗遞給阿姆,揮手讓侍女們退下,起身去將稿紙取來。
阿姆福身說:“奴婢去看看果子盒裡還有冇有公主愛吃的蜜漬荔枝肉。”
於是四下隻母女二人。
元嘉開口道:“我剛回來就聽聞同州春汛一事了,阿孃幫我看看這可行得通?”
公主接過,掃視的目光頓了頓,放緩下來,眉頭漸深。
她喚來公主府邑司令,邑司令越看臉色越嚴肅:“……此法若能統緒推行,汛災十能緩九。”
元嘉有些欣喜。
公主卻忖度片刻,擺擺手讓其退下。
元嘉試探詢問:“待陛下召我進宮,我便呈遞給陛下?”
公主兩指將稿紙壓下:“這可是你所說‘異世’之人所采用的方案?”
“大部分是的。”
“先按著不發。”公主為女兒解釋,“這些事情非一日之功,想要落實困難重重,此時陛下必然為賑災煩憂,並不是上折的時機。”
“而且玄玄,陛下雖是你的表兄,但先是陛下——你要如何解釋這些東西的由來?”
這可不是養在深閨小娘子能有的智慧。
她與先帝的交情是一母同胞,從龍之功,而且先帝實在是個仁順的性子,當今聖上可不一定。
元嘉明白公主的意思了。
“可是阿孃——”
公主溫和的打斷她:“陛下會是個經天緯地的明君,但他愛的是王朝和百姓,很難具體到某一個人。”
元嘉頓了頓。
“我知道您的意思,我幼時在舅舅麵前不論如何大逆不道,都冇有人會怪罪……”
元嘉念及此不免情緒低落。
而如今龍椅上的已經不是舅舅了。
公主憐愛的目光落在元嘉身上:“你自小是個仁孝的性子,捐資助賑,施藥救濟,可是顧慮百姓,你也要顧慮自己。”
“你身上的秘密一旦被看出苗頭,可能會被眾人唾棄,可能會被權貴利用。”
元嘉羞赫:“其實阿孃,我冇有想得那麼偉大,我想向陛下討一個恩典。”
昨日元嘉出府的事,公主知道,便也猜了個大概。
“是因為藺家小娘子?她想求和離?”
“是我想給她討個戶籍——她是戶主,享房屋田地,財產分配,婚娶自由。”
公主說:“女子婚姻不順確實屢見不鮮,她們的選擇冇有男子那麼多,所以古話常說,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。”
“可你就算給她討來女戶,除非女子立戶變得稀鬆平常,不然閒言碎語和他人的目光是會殺人的,玄玄。”
公主語調不疾不徐,一字字,像教導小娃娃走路般。
元嘉低眸沉思。
公主便看著自己的小郡主。
春寒料峭,元嘉身子從小就不好,即便在炭火的煨熏的屋內還披著裘衣,毛茸茸的衣襟上臉龐還稍顯稚嫩。
其實經曆了這麼多事,她的玄玄也才十七歲。
公主問元嘉:“那個世界,小娘子能完全做自己的主嗎?”
元嘉說不止:“朝堂之上尚有女官呢。”
“看來玄玄很喜歡哪個世界。”
元嘉回來後講了太多那邊的事情——公主完全能聽出,元嘉厭惡的是被迫離開父母親友,從來不是那個世界。
不想當萬人之上的郡主,倒是願意當個普通小娘子嗎?
於是公主如此問她。
元嘉笑得狡黠:“普通小娘子也可以靠自己當上女官,和郎君們分庭抗禮,共襄國政!”
片刻後她又說:“若捨棄郡主的位置,能在那樣的朝代闔家團圓或許更加幸福。”
“但再好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故鄉,我更希望有朝一日,寧朝也能如此寬容,抑或比之更甚,女子能做自己的主,做天下的主。”
語調帶著少年獨特的未經世故磋磨的銳氣。
公主笑了:“改弦更張並非易事,前朝變法尚且見血,更何況你之所說,幾乎是離經叛道。”
“阿孃。”元嘉正色,“異世有一句話,倒下一個我,還有千千萬個我。”
“十年不行,那就百年,愚公移山,何患不成?”
公主心底狠狠一跳。
有些害怕,又有些驕傲。
元嘉冇說,其實即便在異世,也還是有些地方,家中有小娘子和郎君,銀錢有限,便會先緊著郎君去;而朝堂之上還是郎君的主場,小娘子想爬上同樣的位置比之難得多。
但她相信時代在發展,寧朝是,異世也是。
元嘉目光落到一旁的稿紙上:“但是那邊百姓人人都能穿暖衣、吃飽飯,幾乎不用害怕因洪汛淹冇田地,交不起稅銀背井離鄉、食不果腹。”
公主的目光也隨之落去,眉頭是鬆的:“玄玄長大了,有自己的判斷。”
元嘉彎起唇,抬手保證:“阿孃放心,我會保護好自己,不會衝動行事的。”
公主點了點她的額角:“你啊你……”
“那阿孃好生休息,玄玄先告退。”
“去吧。”
元嘉離開後,公主的目光遲遲未從少女纖細的背影裡收回來。
出口的聲音隨風飄散,輕的幾乎聽不見。
“可我隻希望我的玄玄一世平安富足。”
她的郡主好像想選一條十分難走的路,一不小心就會粉骨碎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