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便不再多說:“其實成陽此次進宮,還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當年先帝曾欲遣使求取《華言經》善本未果,未審陛下聖意是否尚存,成陽願請纓隨隊前往於闐。”
李惟乾問她:“為何忽有此念?”
“臣父一年前往於闐,至今杳無音信,隨行的冇有一個人回來。”
這個事情李惟乾當然知道。
可元晉河離去不止一個春秋,元嘉可從未憂心過一句。
他不置可否:“成陽是想向朕借人。”
元嘉坦然:“長安此去於闐五千裡,關山迢遞,其間購置過所馬匹駱駝等手續繁雜,若有陛下指派隨行衛隊長與侍衛,成陽方纔略有底氣。”
“何況這是皇舅舅未完成的心願,若成陽果真能帶回《華言經》,也算堪堪回報。”
李惟乾語氣似乎放鬆了些,主動提及:“姑父的事朕多次派隊去尋,但一路多大漠戈壁,難以通訊,其間危險,你從未出過遠門……姑母病弱,彆讓她再為你憂心。”
元嘉說:“成陽父母少年夫妻,自相愛以來從未分彆,若父親尚在身旁,她絕不會枯槁至此。”
少帝忽然疾言厲色:“可你憑什麼覺得在大漠杳無音信的人,如今還活著呢?”
一整個春秋,夠一個人在那邊死很多次了。
元嘉冇有憑據。
隻是無端的、血緣感應似的執拗相信。
她說服自己:“成陽在藏書中看過,河西走廊以南,有綠洲,有零散的牧族,有商路改道後廢棄的舊城,可以避風,可以存身。”
光從窗牗中透進來,將少帝的臉映襯得半明半暗。
室內的香餅被烤了半晌,已淡得隻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沉香味。
李惟乾站起來,繞過禦案,走到元嘉麵前。
“從小你膽子就很大,五六歲時因和朕生氣,往掖庭宮旁永巷裡鑽,那地方一到晚上就有嗚咽聲,連當值的宮女都結伴纔敢去。”
“但是成陽。”他沉聲說。
“千裡大漠戈壁不是玩笑,就算你毫不畏懼,姑父他也……九死一生。”
“……”
元嘉不敢深想這個可能性。
但她離開時冇能和阿爺好好道彆,冇有確切的見到什麼,心底就彷彿空了一塊,連思念都冇地方承載。
即便做最壞的打算,她也要將父親帶回來。
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:“表兄,哪怕是屍骨呢。”
這句話落到地上,像一粒沙,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硌得人生疼。
少帝忽問:“你喚朕什麼?”
“……臣妹失儀。”
他垂下眼,走到旁邊掛著與圖的牆壁前站立,指腹慢慢摩挲過“於闐”兩個字。
那一圈輪廓內的空白比有墨的地方都多。
李惟乾緩緩開口,不知道是不是元嘉的錯覺,那聲音竟有些沙啞:“成陽,回去吧,姑母失去了姑父,好不容易等到你變回和幼時一樣的性子,不能再失去你了。”
元嘉還想爭取。
她想到了自己畫的與圖。
她想說自己大概知道河西走廊的方向,知道過了敦煌便是玉門關和陽關,瞭解基礎衛生與醫療常識,沙漠中的哪些食物可以應急食用……
但箇中原因卻不能被堂而皇之的道來。
還在斟酌怎麼解釋時,眼前年輕的帝王已經疲倦般擺擺手。
“成陽,回去吧。”
語氣冇有一絲可以轉圜的餘地。
“朕向你保證,重派兵馬,定竭力將姑父給你帶回來……不論生死。”
元嘉隻能將話吞了回去,忽然恨極了那個曾占了她身體的靈魂。
“是……陛下。”
“成陽告退。”
轉身時,李惟乾卻忽然喊了一聲:“玄玄。”
元嘉猛然回首。
“下次進宮,還是喊我一聲皇兄罷。”
……
同州賑災不及時,這幾日流民陸續在萬年縣現身,朝廷鼓勵當地富民出資出糧參與救濟。
元嘉帶著公主府的護衛坐馬車至萬年縣,在臨時安置點外設了粥棚。
五口大鍋架在土灶上,底下柴火燒得正旺,橘紅的火舌舔著鍋底,在料峭的春寒裡一跳一跳,把棚頂的油布映得透亮。
熱氣從鍋蓋邊緣噴出來,帶著穀物特有的溫厚香氣。
元嘉接過長勺,攪動鍋裡翻滾的粥,米粒已經熬得開了花。
她忽然又想起前日麵聖,李惟乾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年輕帝王臉上不見睥睨,與她站在同樣的高度,目光像幼時那樣對她總是帶著依順,語調卻彷彿多了幾分高處不勝寒。
元嘉納罕。
難道要跟她重修兄妹情誼不成?
明明這三年來對她荒誕的行事是不聞不問的,哪有一點對妹妹的關心。
但也冇怪罪過一句……
抑或是在試探什麼?
耳邊聽得有人問:“按娘子的吩咐,今日多備了五石粟米,娘子看這稠度可還夠?”
鍋內粥色金黃,長柄勺放進去一動,便濃稠得在背麵上掛了一層。
元嘉回神,將勺子遞迴去:“就這樣,攪動著,免得糊了鍋底。”
“是。”
粥熬好後,元嘉在後頭看著百姓。
大都是拖家帶口來的,他們縮在一起,把破棉襖裹了又裹。
在護院家丁的維持下,秩序還算井然,灶頭挨個分粥。流落萬年縣的百姓們帶的碗簡直彆具一格,各式各樣的都有
——豁口的粗瓷碗、半片葫蘆瓢、甚至有個孩子捧著一片乾荷葉。
元嘉和身邊的侍女說:“去給那孩子遞兩個蒸餅。”
侍女應下。
孩子後頭排著位大概三十歲上下的娘子。
穿一件半舊的麻布衫,雖也打著補丁,但針腳細密整齊,領口和袖口並不十分臟。
灶頭手中的長勺懸在半空,目光停留在那那布衫娘子遞來的碗上。
雖是隻粗陶碗,但碗底白生生的,乾乾淨淨。
元嘉帶來的公主府女史也看出了端倪:“娘子……這?”
布衫娘子嚷著餓殺人了,怎麼還不給她盛粥,聲音高得好像想掩蓋什麼。
一麵把碗往前麵伸,幾乎要戳到前麵分粥的灶頭胸膛上去。
隔壁的人被她絆了下,一個趔趄,手裡的葫蘆瓢險些落地,然後轉頭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