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西山去的路上，空氣中瀰漫著血與碎肉混合的惡臭，昭示著此處不久前亦發生過一場激戰。
赫衡上前悄聲稟報：螭犼堂的影衛跟上來了，領頭的是昆崀。
李桇領眸光微動，餘光掃過身後尾隨的探子，淡淡道：讓他們跟著。他頓了頓，今夜乞也的大軍將至，一旦攻城，渾睿徖也無暇顧及我的行蹤。
乞也……李桇領在心中默唸此名。此人雖在其點撥下與渾不厄心生嫌隙，卻最重禮法。渾睿徖敢弒父奪位，必為他所不齒。自己現身城外卻拒不入城，渾睿徖定會起疑。但螭犼堂那些宵小，尚無能耐攔截於他。更何況渾睿徖還想爭取他的支援，賭的便是那五萬舊部。權衡之下，渾睿徖隻會派昆崀這個他自以為的心腹前來——殊不知，昆崀的到來，正是李桇領現身會寧城下的真正目的。
雲依依聞言，輕聲問道：“他便是你佈下的那步活棋？”
李桇領笑容漸深：證明他身份的文書，他早已在我義父遇害前便已得到；加之他背部那形如玄鳥的胎記，隻要昆崀抵達離京，我安排的老太監便會為其作證，屆時他便能名正言順，得舊臣擁戴。渾睿徖自以為掌控全域性，卻不知正一步步踏入死局。而我，也算是了卻了義父的臨終遺願。他心想，待昆崀在離京登基，那些被貶黜的舊部便能重掌兵權。屆時，自己重建越國，休養生息，還天下以太平，這也正是雲依依心中所願。
雲依依望著他側臉冷峻的輪廓，深知這盤棋，他早已佈下天羅地網。而她，必定生死相隨。
夜風驟起，捲起地上枯葉。遠處會寧城方向傳來沉悶的馬蹄聲，李桇領勒馬眺望，隻見山腳下平原上旌旗獵獵，乞也的十數萬大軍已列陣以待。
他出發了。雲依依瞧見昆崀解決了隨行的影衛，正向東北方疾馳——那是通往離京的方向。
山下戰鼓驟然震天，如雷霆撕裂夜的寂靜。乞也大軍中衝出三列火龍，數百架攻城弩同時發射的火焰箭，在暗夜中劃出耀眼軌跡。第一波箭雨落入城中，會寧城的夜空頓時被映照得亮如白晝，木質房屋接連燃起衝天大火，若隱若現的哭喊聲順著凜冽山風飄來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渾睿徖真正能號令的軍隊不過兩萬，乞也卻有十五萬。且論攻城，乞也與我不相上下，渾睿徖怕是撐不住了。李桇領轉身時，衣袖拂過雲依依微微顫抖的指尖，察覺到她的慌亂，柔聲問道：怕嗎？
雲依依搖頭：我隻是擔心二叔。提及此處，她長睫低垂，當年若非他暗中相助，我早已……他待我視若親侄。
隻要渾仕琅順勢而為，便無人能難為他。李桇領輕嘆一聲，待城破，我便入城，設法救他。
會寧城南門轟然倒塌，乞也鐵騎如潮水般湧入，喊殺聲直衝雲霄。
李桇領翻身上馬：你和絹兒在此等候，我定會將他帶回來。
雲依依聞言猛地抬頭，卻見他已轉向親衛：留下兩人護住夫人，其餘人隨我入城！
雲依依疾步上前，一把拉住他的馬韁：城中如今大亂，你務必平安歸來！
李桇領垂眸凝視她，緩緩俯身，修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，輕輕吻上她的唇，低聲道：放心，我去去便回。
說罷，他猛地一夾馬腹，戰馬長嘶一聲，衝下山坡。身後親衛鐵騎緊隨其後，直撲會寧城門。
此時會寧城的夜，已被戰火撕裂。城內亂作一團，街道上屍骸枕藉，燃燒的樑柱在夜色中劈啪作響，火光映照著驚恐奔逃的百姓。
乞也士兵與渾睿徖殘部在街巷間廝殺，見李桇領的親衛沖入，一時竟難辨敵我。李桇領長劍出鞘，寒光一閃，三名攔路士兵喉間同時綻開血線。
渾仕琅何在？劍鋒抵住一名守城校尉咽喉，李桇領聲音冷冽如刀。
校尉顫抖著指向北方：九殿下……被囚在舊王府……話音未落，鐵騎已捲起腥風向北疾馳。
舊王府大門洞開，朱漆剝落，門板上插著幾支折斷的箭矢。院牆內外橫七豎八地躺著侍衛屍體，鮮血浸透了石階。李桇領躍馬而下，掩日劍一聲劃破死寂，隻聽幾聲悶響，門外守衛還來不及吭聲，便已倒地斃命。
正堂內燭火搖曳，渾仕琅身著素白中衣，點點血痕染於其上，手中短劍映著他清秀的麵頰。雖腿部負傷，他卻依舊挺直脊背，那是不容受辱的傲骨。
數十名乞也武士持械環伺，哈大譽的刀刃正滴著血。九殿下，哈大譽獰笑，是自己了斷，還是……
李桇領厲聲喝道：哈大譽！你主子沒教過你，尊卑有別嗎？
渾仕琅倏然抬首，目光穿過人群直抵門廊：你終究來了。他唇角微揚，眼中是看淡生死的平靜，我就賭你會來為我送這最後一程。
李桇領盯著他手中的短劍，眸色驟沉，我是來帶你走的！
哈大譽猛地轉身，金刀指向李桇領，怒罵道：李桇領！我家將軍當你是個人物，老子卻瞧不上你！想帶他走？先問問老子這刀答不答應！
李桇領未答，隻是緩緩抬劍，掩日劍尖直指哈大譽咽喉。
雙方僵持之際，忽聞屏風後轉出一抹艷紅。莊宜一身紅妝，嬌艷欲滴，緩緩跪在渾仕琅腳邊，仰頭望著他，眸中含淚帶笑：殿下。她聲音輕柔，宛如最後的訣別，莊宜來了。
渾仕琅低頭看她，眉頭微蹙：莊宜，退下。
她卻搖了搖頭：殿下請允奴婢先行探路。說罷，素手奪過渾仕琅的短劍，猛地刺入自己咽喉，快得連渾仕琅都來不及反應。她倒下的瞬間，眼眸仍凝望著他，唇邊含笑，彷彿在說我不悔。
渾仕琅僵在原地，心神俱震，望著為自己而死的女子。他當初不過是想利用她，才以虛情假意相待：先讓她接近渾不厄，再借她之手在渾不厄受傷時下毒，最終將她化作棋局中最隱秘的一枚棋子。可此刻，她卻甘願以性命為代價，隻求能換來他最後一刻的動搖。
李桇領。渾仕琅緩緩舉起短劍，慘然笑道：我乃弒父弒君之人，國法不容，天理難容。這盤棋，最終，誰都不是贏家。話音未落，他猛地反手一刺，短劍狠狠沒入心口！鮮血順著劍刃滴落，他踉蹌著倒下，卻在最後一刻，伸手緊緊抱住了莊宜的屍身，彷彿這樣就能予她最後的溫暖，償還欠她的一絲真情。
兄弟……他氣若遊絲，目光渙散，最後喃喃道，……照顧好……我侄女……他的手頹然垂下，再無生息。
李桇領緩緩閉眼，握劍的手青筋暴起。
哈大譽見狀，狂笑一聲，提刀朝他劈來：去死吧！
刀風呼嘯而至，李桇領卻未抬眼，唯手腕一翻——
劍影翻飛，後發先至！哈大譽的狂笑戛然而止，他緩緩低頭看著胸前插著的劍，還未來得及體會痛感，劍穿血湧！他瞪大雙眼，轟然跪地。餘下的乞也士兵麵麵相覷，無人敢上前一步。因為此刻的李桇領，雙眼通紅，目露凶光，儼然是令人膽寒的刑閻羅。
皇宮內，剛剛解決掉渾睿徖的乞也，聞聽舊王府變故，率兵策馬將李桇領攔在城樓之下。
你殺了我一員大將，便想這般離去？乞也握著韁繩，緩緩抬頭，嘴角勾起幾分戲謔。
李桇領冷冷道：殺便殺了，又能如何？
乞也的戰馬打了個響鼻，他隨之大笑：聽聽，連畜生都不能忍，何況人乎？讓你走了，我如何向屬下交代？說完，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赫衡，眼中閃過一絲玩味，指著他道：要麼你留下，要麼他留下。不過，最好是你們都留下。
乞也話音剛落，城樓下的氣氛驟然凝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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