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,暮色漸沉,風聲嗚咽。吳廷羙立於案前,提筆蘸墨,筆鋒在奏疏上力透紙背:
“兒臣廷羙叩請太上皇聖鑒:建安乃吳國百年基業所在,兒臣既承大統,當與此城共存亡。今有瞻親王身為宗室重臣,不思報國,率先潛逃;李鼎虢位居宰輔,不謀退敵,反勸棄城。此二人動搖軍心,貽誤國事。伏乞太上皇明示,此二人當以何罪論處,方能正國法而安民心?”
寫畢,吳廷羙喚來冷渙:“你親自護送此信前往扶蘇,務必親手交予太上皇。”
冷渙單膝跪地:“皇上,末將若走,宮中防衛……”
“朕自有安排。”吳廷羙疲憊地擺手,“去吧,這是聖旨。”
次日清晨,陰雲密佈。早朝時滿朝文武分列兩側,人員一個不少,皆因吳廷羙下的那道聖旨,無人敢於此時再臨陣脫逃。不過也有人悄悄讓家眷混入出城百姓中,自己留下靜觀其變。大局之下,吳廷羙也隻裝作不知。
吳廷羙目光掃過滿朝文武,沉聲道:“北胡大軍將至,不知諸位愛卿誰願出戰!”
金鑾殿內死寂如淵,眾臣或低頭絞袖,或眼神遊移,無人敢應這必死之局。
“臣請戰!”
眾人望去,隻見一位白髮老將身著鎧甲自殿外大步走入,正是三朝元老、左衛將軍王清,滿朝愕然。
“王將軍……”吳廷羙也愣住了。這位年近七旬的老將自安若公主死後,自覺教子無方,將罪責歸於己身,已乞骸骨多年,沒想到今日竟因戰而返。
王清雖年邁,但身上的灼人殺氣仍不減當年。他步履穩健地走到殿中,抱拳跪地,鎧甲鏗鏘作響。
“老臣雖已解甲歸田,然國難當頭,豈能坐視?”王清抬起頭,言辭懇切道,“皇上,老臣雖年邁,但筋骨尚健,弓馬未廢!願領兵出戰,請皇上恩準!”
吳廷羙眼眶微熱,親自走下台階,雙手扶起老將軍:“王老將軍忠勇無雙,朕心甚慰!隻是……敵軍來勢洶洶,將軍年事已高,朕實在不忍……”
王清聞言仰頭大笑,花白鬍須在晨光中肆意翹起:“皇上莫非嫌老臣老邁?”他猛地一拍胸甲,“老臣這把老骨頭,還能再殺他幾百個胡虜!話音未落,他猛地轉身,聲如洪鐘:“諸位同僚!可還有人願隨老夫並肩作戰,共殺胡賊?!”
“末將願往!”
“末將請戰!”
數名武將熱血沸騰,大步流星跨出班列:“末將等願隨王老將軍死戰,萬死不辭!”
吳廷羙深深吸一口氣,抬手虛扶眾人肩頭:“好!朕命王清為平虜大將軍,統領三軍,即刻整兵備戰!”
與此同時,千裡之外的扶蘇行宮,景宗正展開那封奏章。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,冷笑一聲:“到底是親疏有別,這都決定好了,來通知朕麼!”
“太上皇息怒。”內侍汪正小心翼翼道。
景宗斜睨了一眼汪正,指著屋內檀木花架上孤零零擺著的瑞香,冷冷道:“你還記得這盆花嗎?”
汪正低聲回道:“回太上皇的話,奴才記得。若非這盆花的機緣,奴才還伺候不了太上皇。”
原來,應太後當年放棄景宗,怒而將瑞香砸碎。景宗命康閭將殘花收拾回來,並尋個能救活之人——這差事正落到了排辦局的小太監汪正頭上。
後來景宗一行奔逃時,在龍船上偶然又見到這盆花。他沒想到竟真有人不僅將它救活,還重新燒製了與先前一模一樣的花盆。
景宗吃驚之餘喚人來問,汪正回稟道:“這正是當日的那盆花。”
“這花……不是已經碎了嗎?”船艙裡,景宗盯著那株瑞香,目光緊鎖,“你救的?”
汪正跪在地上,冷汗浸透後背。“回皇上的話,是奴才救的。”
“花盆呢?”
“是奴才仿的。”
景宗忽然笑了:“你一個花房太監,竟會仿泰德元年的禦瓷?”
汪正伏地不敢答。
景宗伸手,指尖撫過花瓣,低聲道:“太後養這花,是為了提醒朕——花開時是賞玩之物,花敗了,就該砸了。”他抬眸,目光如刃,直逼汪正:“你覺得呢?”
汪正深吸一口氣:“花開花落本是常理,可人非草木,不該任人擺佈。”
便是這句話,讓汪正在康閭死後接替了總管太監之職。
“你怎麼看越郡一事?”景宗突然問道。
汪正一怔,不敢盲目回答。南越自太祖以來,隻是讓其稱臣,還由其自治。然而到景泰十一年時,瞻親王覬覦南越金礦,增加了當年的賦稅,南越臣民不堪其重,南越王上書陳述其苦,奏疏卻被瞻親王篡改,反誣南越不服,引得景宗出兵,滅了南越。他思忖之下道:“奴才聽說,還有不少我們吳國的百姓自願留在越郡,想必是怕了這戰亂之苦。”
景宗似乎看穿了汪正的心思,淡淡道:“李桇領如今也算是朕的駙馬,親人之間總不該有隔夜的仇,否則縣主日後如何隨他在越郡安居?”他略一思忖,下旨道:“著即削去瞻親王爵位,貶為庶人,其家產盡數充公。至於李鼎虢……念在其侍奉兩朝的份上,免其死罪,流放嶺南,永不敘用。”
汪正恍然大悟,原來景宗早已有了決斷,隻是礙於帝王顏麵不便明言。“太上皇仁德。”汪正思索片刻,又道:“李駙馬若知太上皇為其周全至此,定會善待縣主。”
汪正領旨出宮後,貴喜悄然入內。景宗再度望向那盆瑞香,冷冷道:“真是養兒方知父母恩,如今朕是明白這瑞香之意了。”
貴喜亦是明白了景宗的意思——他是康閭留給景宗的匕首,他的使命就是為景宗掃清一切不忠之人,包括吳廷羙在內。然而他不敢先開口,低著頭等景宗下令。果然他得到的指令是:“朝中哪些官員的官是買來的,做皇帝的應該要知道。”
“喏。”
“還有......這次出去幫朕看看淳安縣主過的可好,算日子,快要生產了吧,讓龍影衛好生護著,將聞選也送去。”景宗垂眸又想了想,“跟在她身邊的那個丫頭太年輕,如何懂照顧她們母子?之前伺候縣主的那個丫鬟就住西州邊的周縣吧,熟悉的人伺候也周到些。”
“回皇上,那丫鬟叫彩月,剛生第二胎。”
“如此更好,你去安排一下,就說是秦龠家的四丫頭找她去服侍的。”
“喏。”
窗外鬆柏挺秀,紅蓼花繁,景宗目及遠方,輕聲吟哦:“兒女各冠笄,孫孩繞衣襟。”
翌日,言官上的一本奏摺出現在吳廷美的案幾上。他展開一看,頓時震怒不已,將奏摺甩給蘇牧辭道:你且看看!朕竟不知朝廷官職竟成了商品買賣,還明碼標價——七品通判不過三百紋銀,六品知州五百兩,這是要薄利多銷?武官指揮使三百兩,都指揮使七百兩,這是刀槍入庫,不如銀兩入袋?這大吳江山,究竟是朕的天下,還是這些貪官汙吏的買賣場?!李鼎虢不殺不足以平天下百姓之憤,不殺不足以彰天地之公!
開明二年春正月庚子,是日,天色晦冥。刑部奉詔械繫李鼎虢於東街市,觀者如堵。有司宣讀罪狀:貪墨累萬,結黨營私,蠹蝕國帑,殘害忠良。語畢,斬刀既落,血濺四處。
及伏誅後,有司奉詔籍其家:宅第三處、良田千頃、金銀器皿三百餘箱、書畫古玩數百件,悉數沒入國庫。
太史公曰:貪墨之吏,自古為患。今籍沒其家,雖不能盡償其罪,然亦稍慰民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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