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州郊外有一處小院,不大,掩映於湘妃竹間。淩霜之季,竹色依舊青翠。竹籬圍欄亦由竹編就,經風雨洗刷,微微泛出琥珀色光澤。竹扉半閉,門額匾上無名,也不知是主人懶怠題字,還是刻意留此無名之境。院中竹徑散落著幾片竹葉,或綠或黃,透出幾分歲寒蕭瑟。蔓藤鞦韆旁,孤零零立著一棵紫荊花樹,花期已過,碩果滿枝。鞦韆上擱著一本半卷的《南華經》。
已近待產之日的雲依依終日神思倦怠。這日,她捏著薑瑜寄來的書信伏在榻邊,不覺沉沉睡去。恍惚間,似被牽引至一處小院——院中海棠開得極盛,香氣撲鼻,蜂蝶環繞。
雲依依詫異道:如今是冬月,怎會有海棠?細看之下,又覺這院子莫名熟悉,心中驚疑,便推門而入。
隻聽一個聲音笑道:妹妹,可讓姐姐等急了。
雲依依恍惚踏入院中,循聲望去。落英繽紛間,薑瑜一襲淺綠常衫立於海棠樹下,衣袂翩躚,不似凡塵中人。她麵容較生前更顯清減,眉間一點硃砂,在雪白肌膚映襯下艷得驚心。
姐姐!邊關戰事正緊,你怎有空來此賞花?雲依依心頭一顫,疾步上前。腳下落花無聲,她才驚覺異樣,慌忙止步。
薑瑜含笑執起她的手,指尖冰涼如玉:傻妹妹,這般時節哪來的海棠?廣袖輕拂,滿樹繁花霎時化作飛雪,不過是念著昔日之約,心有所想,便有所見罷了。
雲依依忽覺掌心濕潤,抬頭驚見薑瑜脖頸間滲出點點朱紅。那血色落在雪地上,竟綻開朵朵紅蓮。她忙用衣袖去捂:姐姐受傷了?
早就不疼了。薑瑜輕輕推開她,忽然貼近耳畔,嗬氣如霜,隻是遺憾不能親眼見著妹妹的孩子出世。
雲依依驚魂未定,忽見手中薑瑜初寄的書信無風自動。互道家常的字句漸漸隱去,浮現數行硃砂小字:玉樓金闕祚皇圖,翠合彤庭望建安。莫道邊關風雪惡,卻惡不過九重霜。
字跡殷紅如血,分明是薑瑜筆跡。雲依依指尖發顫,正要細看,墨跡卻如朝露遇陽,轉瞬消隱。
姐姐,你到底發生了什麼?
話音未落,天際傳來金戈之聲。薑瑜的身影漸漸如流螢飛散,滿園飛雪逆卷而上,將她裹挾其中,翩若驚鴻。颯颯風聲裡似夾雜著她的嘆息:九重城闕的冰霜......比邊關的刀劍......更傷人啊......
雲依依拚命去抓,卻隻握住一把冰涼雪粒,融化成血水自指縫滴落。
姑娘!姑娘!絹兒焦急的呼喚由遠及近。雲依依猛然驚醒,發覺手中信箋已被冷汗浸透。她喉頭猛地一甜,未及抬手遮擋,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,暗紅血漬在信箋上凝如珠玉。
薑瑜姐姐,怕是已經......她嗓音發顫,未盡的話語哽在喉間,化作一滴清淚砸在手背上。
腹中突然竄起一陣尖銳的絞痛,如萬千鋼針紮入五臟六腑。雲依依渾身劇烈顫抖,冷汗瞬間浸透中衣。她本能地攥緊錦被,貝齒狠狠咬住下唇,硬是將一聲痛呼咽回胸腔:絹兒......我、我要生了。
絹兒從未見過這等情形,又想到孩子未到預產期,家中毫無準備。她哭著跪在榻邊,聲音發抖:姑娘,您能撐住嗎?我這就去叫人。
這會兒......雲依依急促地喘息著,雙唇已被自己咬出深深的齒痕,去哪兒找人......她勉力抬起手,指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你......先去燒熱水......然後......幫我接生......
外麵不是有龍影衛嗎?絹兒猛地站起身,衝到院門外,對著空蕩蕩的庭院扯開嗓子大喊:來人啊!我家姑娘要生了!有沒有人——聲帶喊得嘶啞,卻隻換來夜梟淒厲的啼鳴。她僵在原地,崩潰地蹲下來,抽抽搭搭地哭訴:平日裏跟狼似的盯著,陰魂不散的!如今真到用的時候了,卻連個鬼影子都找不著!
伴著雲依依一聲比一聲淒厲的尖叫,絹兒眼見主子疼得死去活來,她嘴裏重複著“燒水,先燒水”,撩起裙擺就往廚下沖。
剛進廚下,她抓起一把柴火就往灶膛裡塞,嘴裏念念有詞:“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……”手指被柴火上的毛刺劃破,血珠滲出來,她也渾然不覺。她時不時就停下來,伸長脖子往院子裏張望,眼神裡滿是期盼,巴望著老天爺能開開眼,掉下來個救星。
正唸叨著,一個清朗的男聲隔著院牆傳了過來:“可是有產婦要生產?在下略通醫術,正巧路過。”
絹兒手裏的柴火落地,心想定是虔誠感動了上天。她快步跑到院門前,透過門縫看見一個青衫男子立於月光下,身旁白馬正不安踏蹄。那人劍眉星目,舉止儒雅,腰間懸著葯囊,隨袖擺動輕輕晃蕩。
“你、你真會接生?”絹兒聲音打著顫,帶著一絲希冀。
“在下是個遊醫,路過本想討口水喝,恰聽見裏頭有動靜。”男子眉頭微微皺起,神色認真,“聽產婦氣息不穩,怕是早產?”
話還沒說完,屋裏頭突然傳來雲依依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。絹兒腿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,心裏想:這時候還管什麼男女大防,能救人就行,更何況人家連早產都聽得出來,醫術肯定差不了。她趕緊伸手拉開院門,扯著嗓子喊:“快!快請進來!我家姑娘快不行了!”
男子大步跨進院中,可到了門檻那兒,突然停住了腳步。他猛地轉過頭,朝東南方向望去,眼神一下子變得犀利無比。絹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隻見遠處山林間,一串火把的光亮正緩緩移動,像是一條蜿蜒的火蛇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男子突然從葯囊裡取出一枚銀針,轉頭對絹兒說:“姑娘,得罪了。”
絹兒還反應不過來呢,就感覺頸後一麻,眼前一黑,軟綿綿地倒了下去。她最後看到的,是男子匆匆走向屋內的背影,還有他袖中一閃而過的寒光。
“金域?”雲依依死死攥著床幔流蘇,用力生產中瞥見闖入的陌生男子,驚呼道,“你可以殺我,但能不能放過我的孩子......”
“放不過。”金域臉上露出兇狠的神色,目光陰鷙,“最多讓你少受點罪。”
劇痛與恐懼如潮水襲來,雲依依恍惚間又見薑瑜立在床畔。她綠衣染血,眉目卻溫柔如舊,冰涼的手輕輕覆在她汗濕的額上,頸間纏著浸血的白布。
姐姐......雲依依氣若遊絲,淚光浮動。
薑瑜唇角微揚,低聲道:莫怕......姐姐在這兒。用力——
話音未落,窗外狂風驟起,燭火搖曳欲滅。雲依依在劇痛中隱約聽見一聲嬰兒啼哭,隨即眼前一黑,墜入無邊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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