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明二年元月,吳國的天空彷彿被一層陰霾籠罩。
此時南吳武將陣營人心渙散,如一盤散沙;北胡軍隊趁勢崛起,勢如破竹,四路大軍如洶湧潮水般一鼓作氣,直逼建安城下。
城內一片慌亂景象——那些剛經歷城池陷落之苦的百姓惶惶不可終日,每日出城逃難者不可計數。李鼎虢見形勢危急,耳畔忽響起在會寧時渾睿徖的告誡:“李相熟諳權術,當知順水行舟,逆流易覆。”
他想起自己當時的回答:“死守?不過是讓那些武將的血染紅城牆,最後成全他們的‘忠烈’名聲……我李鼎虢謀的,從來都是‘萬世之局’。”
吳廷羙站在皇宮鼓樓之上,望著遠處的狼煙,耳畔似乎響起百姓的哭喊聲。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文臣武將,卻為了苟且偷安而爭吵不休。他握著欄杆的手不覺用力,眼角漸漸沁出濕意。
“皇上,風大,當心著涼。”內侍總管趙庸捧著貂裘鬥篷,小心翼翼地為他披上。
吳廷羙沒有回頭,隻是沉聲問道:“李丞相到了嗎?”
“丞相已在偏殿候著了。”
“宣他來此。”
“臣參見皇上。”匆匆趕來的李鼎虢跪地。
吳廷羙收回望向狼煙的目光,垂眸盯著跪地的身影,那臣子後頸綳得筆直,叩首的姿態恭謹,彷彿每一寸骨骼都在竭力演繹忠誠。
“李愛卿,”他聲音低沉,緩步站定在李鼎虢麵前,“可有退敵良策?”
李鼎虢感受到吳廷羙話語中的壓迫感,抬眼飛快瞥了一眼吳廷羙的龍靴,又迅速垂首,道:“皇上,北胡四路大軍已至百裡外,最遲三日便會兵臨城下。建安城內守軍不足三萬,糧草僅夠半月之用。臣懇請皇上即刻移駕南都,以圖後計!”
鼓樓上的燭火映照出吳廷羙瞬間陰沉的麵容,他緩緩轉身,盯著李鼎虢,冷冷道:“怎麼,相國這是要朕棄城而逃?”
“皇上明鑒,此乃權宜之計!”李鼎虢額頭滲出冷汗,“留得青山在——”
吳廷羙指著狼煙烽火處,怒道:“朕乃一國之君,豈能臨陣脫逃!當年太祖皇帝以三千鐵騎起家,歷經百戰方有今日基業。如今強敵壓境,朕若逃走,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?”
李鼎虢還要再勸,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秦龠跌跌撞撞衝進來,官帽歪斜也顧不上扶正:“皇上!大事不好!瞻親王……瞻親王帶著家眷從西門出逃了!如今朝臣人人自危,亦有不少大臣在家中收拾行裝,街上傳言四起,說是皇上又要棄城了。”
聞訊後,吳廷羙臉色煞白,雙手背於身後,緊握成拳。他怒的是皇叔竟在生死存亡之際率先逃命,悲的是百姓對朝廷已完全失去信心,更恨的是此時跪地勸他逃離的竟是一國之相。
李鼎虢見狀,連忙繼續勸道:“皇上,事不宜遲啊!連瞻親王都……”
“住口!”吳廷羙怒喝一聲,眼中燃起熊熊怒火,“李鼎虢,朕看你是勸君主棄城,勸上癮了!來人!將李鼎虢押入天牢!”
樓下四名禁軍應聲而動,將李鼎虢架起,便要拖下去。
李鼎虢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:“皇上!臣對皇上是一片忠心——”
“忠心?”吳廷羙冷笑一聲,“你身為相國,戰亂之時不思報效朝廷,是為不忠;身為臣子,不念先帝託付之重,是為不孝;身為父母官,不顧百姓死活,是為不仁;身為業師,不為天下士子表率,是為不義!你既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義,又有何顏麵,對朕標榜忠心?”他猛地一揮手,“拖下去!”
秦龠聞言,立刻跪伏在地,重重叩首,連呼三聲:“萬歲!萬歲!萬歲!”聲音響亮,滿含敬畏。
吳廷羙睥睨眾人,聲音愈發冷厲:“今日朕把話放在這裏,誰再敢言棄城之事,便自己先把這頭上的烏紗帽摘下!不為民生,不為國亡,不配為官!”
李鼎虢麵如死灰,被拖出殿外時仍在高呼:“皇上!您誤會臣了,臣是為江山社稷著想啊!”
吳廷羙轉身望向殿外漸暗的天色,對秦龠沉聲道:“傳朕旨意,即刻關閉九門,凡五品以上官員不得出城。命禁軍統領率兵巡防各門,有擅離職守者,立斬不赦!”
秦龠顫聲問道:“那……那瞻親王……”
“追回來。”吳廷羙眼中寒光一閃,“朕要親自問問這位皇叔,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。”
待李鼎虢被拖走後,吳廷羙踉蹌幾步,扶住柱子才沒跌倒。秦龠連忙上前攙扶,卻被他揮手製止。
“若是百姓想走,集中放行!”吳廷羙仰天而嘆。
“臣遵旨!”秦龠大聲應道。
當夜,禦書房內燭火通明。吳廷羙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摺,提筆蘸墨,卻遲遲未能落下。
殿外傳來廣濟王求見的聲音,吳廷羙忙請入內,一見廣濟王,吳廷羙命趙庸將殿門關上,先於廣濟王跪地行大禮。驚得廣濟王忙跪下對拜,急道:“皇上,萬萬不可!皇上為君,老臣是臣,怎能由皇上跪拜老臣。”
吳廷羙將廣濟王扶起,鄭重道:“您是父親,子拜父乃人倫。自登基以來,兒子打理朝政,一直未有機會給父親請安,是兒子不孝。如今大敵當前,讓父親親自守城門,為兒子鎮軍心,是兒子無能。”
廣濟王搖搖頭道:“皇上莫要這樣想。臣聽說皇上剛下旨封城了?皇上,若因李鼎虢的話,便封了城,勉強留下那些違心之臣,如何能保證其中無有異心者?無心生怨念者?古語有雲:‘眾心不可強,強則生變。’如今敵軍壓境,若朝中人心浮動,勉強留之,反成禍患。不如……”廣濟王略一沉吟,抬眼直視吳廷羙,緩緩道:“不如放他們走。”
吳廷羙聞言,眉頭緊鎖:“父親的意思是……任由他們逃命?可若連朝臣都紛紛出逃,百姓豈不更加恐慌?軍心豈不徹底渙散?”
廣濟王目光深沉,低聲道:“皇上,願意留下的,纔是真正可用之人;執意要走的,即便強留,也隻會壞事。不如趁此機會,看清誰是忠臣,誰是懦夫。待局勢稍定,再一一清算不遲。”
吳廷羙沉默良久,終於緩緩點頭:“父親所言極是。可若放他們走,敵軍未至,朝廷先亂,天下人該如何看待朕?”
廣濟王微微一笑,眼中閃過一絲冷意:“皇上可下一道旨意,凡五品以上官員,欲離京者,須上表請辭,交還印綬,從此永不錄用。如此一來,既全了君臣之義,又能讓那些貪生怕死之輩自絕於朝堂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沉穩:“百姓要的不是滿朝文武,而是一個敢戰敢守的君王。隻要皇上坐鎮京城,親自督戰,民心自安,又豈是因為多了那些祿蠹之蟲便能心安的?”
“好!就依父親之計。趙庸,去中樞院讓秦龠改詔。”
“喏。”趙庸領命而去。
廣濟王又低聲道:“還有一事……瞻親王既已出逃,皇上不妨順勢而為,下詔斥其臨危背主,削其爵位,以儆效尤。如此,既能震懾宵小,又能彰顯皇上肅清朝綱之決心。”
吳廷羙目光一凜,緩緩道:“父親深謀遠慮,兒子受教了。泰德之恥定不會再現,兒子定會守住國門,與建安城同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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