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後。
夜深月殘,漆黑如墨。因戰事未穩,扶蘇城早已實施宵禁,街上空無一人,唯有幾處酒肆簷角懸掛的燈籠,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投下昏黃的光亮,映照出些許斑駁的樹影,透著幾分淒清與孤寂。偶爾幾聲犬吠,夾雜打更人悠長的吆喝聲: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——。這便是扶蘇城此時的景象,靜謐而壓抑,讓人不由懷念往昔的安寧與繁華。
城外的軍營中,卻火燭通明,暗流湧動。王元握緊手中於汀椒的發簪,抬頭望天,隻等待烏雲蔽月之時。
時辰到了。劉苗疾步入帳,難掩興奮之色,八千金翊衛已經集結完畢,我們該出發了。
王元點點頭,王深那可盯緊了?
劉苗深吸一口氣,他想起昨日在行宮外,看到王深那副目空一切、趾高氣揚的模樣,他腰間懸掛的那塊百鳥銜花白玉佩乃是當年應廉世的所愛,卻在章平公主死後被他抄家後佔為己有。那個庸碌之輩,靠著諂媚宦官就能位居高位,用軍船滿載自己這些年搜刮的金銀珠寶,繼續在扶蘇城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。而他們這些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將士,卻隻能屈居人下,連軍餉都要被拖欠,啃著發黴的乾糧賣命。
我已經派人盯住了他的府邸。劉苗繼續道:王淵此刻正在府中宴飲,邀的是海棠樓的花魁,喝的是桃花醉,吃的是鹿茸熊掌。如今酒不過三巡,正是興起之時,他近衛的酒裡被我著人放了蒙汗藥,此刻已毫無反抗之力。
營外,八千金翊衛早已整齊列隊。這些將士皆是追隨他們多年的老兵,身經百戰,曾親歷泰德之恥,親眼目睹北胡鐵蹄無情踐踏下百姓們的痛苦掙紮,每個人心中都燃燒著收復失地的豪情。
王元與劉苗一同走上高台,目光一一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麵孔。望著眼前這些生死與共的兄弟,王元心中百感交集,因為他深知,今日這一戰,生死未卜,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並肩作戰。
兄弟們!王元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忠臣蒙冤,奸佞當道!今日清君側,誅王深!
清君側,誅王深!八千壯士齊聲高呼,聲震夜空。
隨後,王元和劉苗抬手接過護衛遞來的酒罈,為將士們逐一斟滿一碗碗烈酒。
將士們仰頭將酒一飲而盡,繼而將碗重重地砸碎在地上,瓷片四濺,他們眸中迸發出壯誌豪情。
出發!
德順門的守將早已被買通,為他們悄然開啟了城門。不遠處,王深的府邸很快出現在視野中。隻聽府內絲竹聲聲,歡聲笑語不斷,海棠樓的花魁正彈唱一曲《臨江仙》,時不時引起滿堂喝彩。劉苗冷笑一聲,抬手示意,數十名精銳立即撞開朱紅大門。
滿堂賓客被闖進來的士兵嚇得酒都醒了大半,抱著頭哆嗦著不敢亂動。那花魁也驚得花容失色,嚶嚶地哭了起來。
你們...你們這是要造反嗎?酒氣熏天的王深被粗暴地拖到院中,醉醺醺的眼睛掃了一圈,當看清四周站滿了金翊衛的士兵時,頓時嚇得臉色慘白。
劉苗不屑與王深對話,長劍出鞘,寒光閃過,鮮血噴濺而出。轉瞬間,王深已是屍首異處。
劉苗用劍尖挑起王深的首級,高舉過頭,厲聲道:兄弟們,隨我入宮清君側!此處其他人,一律放了!
宮門前,中軍統製吳展早已等候多時。看到劉苗手中的首級,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快意。王將軍,劉將軍,宮門已開。
劉苗冷冷問道:龍影衛那群廢物呢?
吳展咧嘴一笑:那千把所謂的精銳,早他孃的讓老子送上路了。
王元轉向吳展,鄭重道:你速去通知扶蘇刺史秦龠入宮,再讓史官在城樓下候著——今日功過,任由後人評說,我等絕不後悔。說完,他振臂一揮,率軍長驅直入。
行宮內此刻早已亂作一團,宮女太監四散奔逃,慌亂中還不忘夾帶金銀細軟、珠寶文玩。訓練有素的金翊衛並未傷害他們性命,任由這些宵小之徒逃命而去。
這場毫無徵兆的宮廷叛變,讓景宗焦頭爛額。此刻他身邊僅剩康閭一人,連喚數聲:龍影衛!龍影衛何在?
得到的回應卻是康閭帶著哭腔的稟報:皇上,龍影衛都領趙安的頭顱就掛在城樓上呢!一千精銳,如今就剩下外邊那二十餘人了。
李鼎虢呢?
康閭惶恐道:皇上您忘了?丞相奉旨去與渾不厄和談了,還是吳將軍親自護送的。若他們在,哪有王元他們放肆的機會!
他們這時間掐得真好。景宗的話語依舊透著九五之尊的威嚴,扶朕上城樓,朕要看看他們想怎麼反。
在康閭的攙扶下,景宗顫巍巍登上城樓。望著城樓下森然列陣的數千將士——他們手中長槍上還滴著鮮血,血腥與殺戮之氣撲麵而來。景宗的臉色瞬間蒼白,但仍竭力保持著帝王的威儀。明黃色的龍袍在火光映照下,顯得格外醒目。
皇上!王元將王深血淋淋的首級高懸於丈二長槍尖端,單膝重重叩在青石板上,昂首挺胸高聲道:臣等今日前來,非為謀逆,隻為清君側,除奸佞!
話音未落,八千將士的聲浪層層疊疊推向宮牆:清君側!除奸佞!
王元右手指向城下翻湧的人潮:王深誤國,李鼎犴怯戰,宦官專權,軍士有功不賞!我們啃著發黴的軍糧,卻還要為這群蠹蟲賣命!
他猛地抬頭,眼中寒芒畢現,臣等懇請陛下,即刻誅殺康閭、李鼎犴,以慰三軍忠魂,以平民憤!
二位愛卿的忠心可嘉,朕心甚慰。景宗強作鎮定,朕深知將士們的不滿,是朕被矇蔽了。朕這就下旨:李鼎犴即刻罷官,康閭流放嶺南,永不錄用。他頓了頓,繼續道,著封王元為禦營都統製,劉苗為副都統製,食邑百戶,即刻上任。此次參與的士兵,都是忠心愛國之人,朕亦不予追究。愛卿們,現在可以帶著將士們散去了吧。
城下一片寂靜,王元和劉苗對視一眼,彼此無言,他們靜靜等待著身後將士的騷動。隻聽人群中有人帶頭高喊:今日必須殺了康閭這個閹人!
殺!殺!殺!吶喊聲如潮水般再度洶湧而起。
景宗回頭,看見康閭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不停地叩頭求饒。不知為何,帝王心中竟生出一絲憐憫。李鼎虢和康閭的所作所為他如何不知?但他始終認為,隻有當人有慾望的時候,才會感恩,才會為了保住那點慾望而對帝王忠心。作為九五之尊,他需要的從來不是忠國之人,而是忠君之臣。名聲再好的臣子,又有什麼用?隻有這些聲名狼藉之輩,效忠的才永遠隻有他一人。
皇上,若不捨一人,何以安三軍?
景宗循聲望去,隻見匆匆趕來的秦龠正立於階下。
景宗深吸一口氣,望著這位耿直的臣子,不由心中苦笑,又來了一個自詡清廉之人。他當然明白,康閭今日是非死不可了。強壓下心頭的憤怒,景宗冷冷道:怎麼,連你也來逼朕?
秦龠忙跪拜,沉聲道:微臣不敢。微臣隻是擔憂皇上安危啊!微臣來時,城中有百姓聽聞王深已死,都走上街頭張燈結綵,大讚王、劉二將軍大義。皇上,這民聲不能不聽,民怨不能不平啊!
景宗沒想到,作為一國之君,此刻竟要被自己的臣子如此要挾;而更令他憤懣的是,他竟不能不從。最終,他用盡全身力氣道:來人,將康閭......綁了。
兩個侍衛上前,將癱軟在地的康閭五花大綁,他已無力掙紮,隻是用哀求的目光望著景宗:皇上,老奴不能再伺候您了......
景宗不忍,別過頭去任由侍衛將康閭推搡出城。城門開啟的剎那,將士們爆發出一陣歡呼。王元縱馬向前,從劉苗手中奪過大刀,手起刀落,康閭被攔腰斬斷,鮮血噴濺,染紅了青石板,汙穢流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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