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姑娘。
江亦芙呼吸驟然一滯。這聲音曾在她夢中縈繞千百回，此刻卻讓她隻願是幻聽。她緩緩轉身，隻見吳廷羙立在三步之外，一襲青色長衫纖塵不染，雙手負於身後，身姿挺拔如芝蘭玉樹，翩翩風姿依舊動人。
世子。江亦芙強撐出一抹冷笑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此時喚我，就不怕惹來非議，有損世子清譽？
吳廷羙眉頭微蹙：江姑娘，別這樣。我知道退婚一事對你名聲有礙，所以今日得知你要來進香，特來向你解釋。
是因為我父親參與了構陷紀元帥？她突然打斷，你怕被人說娶了個佞臣之女？
吳廷羙的神情瞬間凝固。這個細微的變化讓江亦芙心如刀絞——她猜對了。
你誤會了。吳廷羙很快收斂了眼底波動，恢復從容，退婚是因如今邊關未穩，大吳男兒當以身報國，待戰事平息......
看著我的眼睛說。江亦芙猛地向前一步，她直直望進他眼底，忍不住質問道，大吳與北胡交戰百年，這百年間，便無人嫁娶？
吳廷羙的喉結輕輕滾動，像被什麼哽住，欲言又止間，一道清脆的女聲突然破空而來。
江姑娘，宣樂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他們身後，鵝黃色的襦裙襯得她愈發嬌俏，我家哥哥是敬重你的為人才來與你解釋。本來你們二人不過就是媒妁之言，並無多少交集。她瞥見江亦芙眼中翻湧的慍怒，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，話鋒一轉，紀元帥與你父親本是結義兄弟，當日的誓詞可是有不求同年同日生，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？你父親不僅辜負了誓言，還親自將紀元帥誆騙回來，致使忠良隕落，午夜夢回時，不知他可曾有半點愧疚？
江亦芙如遭雷擊，踉蹌著後退半步，繡鞋險些踩滑。她自幼在父親膝下長大，江邵於她，是深夜秉燭批閱公文時微駝的背影，是教誨她持身端正時嚴厲卻慈愛的目光，是朝堂之上剛正不阿的清流典範。可此刻，這些記憶在宣樂咄咄逼人的話語中轟然崩塌，碎成瓦礫，紮得她滿心荒蕪。
身旁的霜紋和霜華立刻一左一右扶住她。霜紋的手藏在袖中微微發抖，卻仍挺直脊背擋在主子身前：宣樂縣主，說這些可是有證據？何必這般汙衊？當年在侯府宴席上，您父親麵前，她可是也喚過一聲世伯的！
霜華眼眶泛紅，哽咽道：我家姑娘清清白白一個人，憑什麼要受這等羞辱？
宣樂！吳廷羙厲聲喝止，轉向江亦芙時聲音又柔和下來，江姑娘，此事錯綜複雜，非三言兩語能說清。我退婚確有苦衷，但絕非因你父親...
夠了！江亦芙打斷他，她仰起頭，眸中水光瀲灧卻倔強地不讓淚水落下，世子既已退婚，又何必放任令妹在此詆毀家父？
周圍已有人被他們的爭吵吸引，漸漸聚攏過來。有人認出了他們，不敢靠得太近，隻在五十步外指指點點地議論著；也有人憤慨地指著江亦芙咒罵不已。
霜華急得直跺腳：姑娘，咱們快些回府吧。她生怕有人衝撞了主子。
江亦芙感到無數目光如針般紮在身上，羞愧難當。她咬緊下唇，直到嘗到血腥味。她掙開丫鬟的攙扶，整了整衣袖，向吳廷羙福了一禮：世子既已退婚，從此橋歸橋，路歸路。再不相見！她深吸一口氣，邁出的第一步有些踉蹌，隨即定了定神，挺直脊背，步履從容地帶著丫鬟離去。
吳廷羙望著她遠去的背影，忍不住埋怨宣樂：你如何突然出現，又為何對她說那番話？還惹來這一群人圍觀？
宣樂眼中泛起幾分同情，同為女子，她又何嘗願意這般傷害他人。兄長，我...她咬了咬唇，我隻是見不得你為難。既然要斷，就該斷個乾淨。
是我請縣主來為世子做個了斷。既然世子選擇了退婚，便該絕情到底，又何必再來做這藕斷絲連的解釋。雲依依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，她不知何時已站在迴廊轉角，一襲黛青色衣裙襯得膚色如雪，遺世獨立。
雲姑娘...吳廷羙神色複雜地望向來人。
雲依依抬眸，目光如秋水般清冽：況且你所謂的解釋，在她看來，不過都是你讓自己好過的藉口。
宣樂聞言一怔，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緊了，她沒想到雲依依說話也能如此不饒人。
若她不會讓你的心漾起絲毫漣漪，雲依依繼續道，目光掠過吳廷羙略顯蒼白的臉色，那就把她當做過客。你的每一句解釋，不是傷害，就是讓她心存幻想，都是對她的不公。一個已經在冰麵掙紮的人，又何必再鑿穿冰層，讓她墜入寒潭？
遠處傳來寺院鼓聲，暮色漸深，又生寒意。原本圍聚的看客們見再無熱鬧可瞧，三三兩兩嘀咕著散去，隻餘零星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行漸遠。
雲依依最後看了眼吳廷羙，輕聲道：世子有這個時間，不如將心力用在該處。這般優柔寡斷，實在非我所識之人。
話音消散在風裏，雲依依的身影很快隱入蒼茫暮色中。周圍的一切彷彿都陷入了寂靜，吳廷羙就那樣靜靜地站著，隻是他微微顫動的指尖，泄露了心底翻湧的暗潮。
他緩緩地轉過身，望著江亦芙離去的方向，那裏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。他的眼神中滿是複雜的情緒，有不捨，有懊悔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痛苦。
“亦芙……”他在心底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。曾經，這樁婚約於他不過是朝堂博弈的籌碼，是父親與江大人政見相合的見證，他甚至記不清最後一次認真端詳這位未婚妻的麵容是在何時。可此刻，當江亦芙傷心欲絕的淚眼在腦海中揮之不去，他才驚覺自己的心早已在不經意間淪陷。
他想起方纔江亦芙那倔強又脆弱的模樣，她站在那裏，儘管被宣樂的話刺得滿心傷痕，卻依然努力地挺直著脊背，維護著父親的名譽，也維護著自己的尊嚴。她的眼睛有對他的失望，有對父親的信任，還有那一絲還未完全熄滅的愛意。而自己，卻在這場風波中，沒能保護好她，甚至成了傷害她的人。
“哥哥，我們回去吧。”宣樂走到吳廷羙的身邊，小聲地說道，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愧疚，方纔那些話雖然是為了讓江亦芙徹底死心，可看到江亦芙那受傷的樣子，她的心裏也不好受。
吳廷羙沒有回答，隻是默默地邁開了腳步，他不能讓兒女情長牽絆住自己的鴻鵠之誌。他的前方是金戈鐵馬的沙場，是權謀交織的朝堂，他肩負關乎社稷安危的重擔。而她，應當尋得一個能以溫柔相待的良人，不必隨他一起捲入這權勢漩渦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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