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鵬舉與秦守鉞含冤而逝,百姓感其忠義,自發為其守孝,一時間民怨沸騰,輿論洶湧。吳廷羙深思熟慮後,向廣濟王稟明:江邵為了自身富貴,冤枉義兄,致使忠良無辜喪命,此等行徑已失人心,若強行維持這門親事,恐激起更大民憤,於王府聲譽不利。廣濟王權衡利弊,最終決定退婚。
一紙退婚書到江邵府上時,試嫁衣的江亦芙正站在銅鏡前,當手指輕輕撫過嫁衣上繁複的牡丹紋樣,她眼前浮現吳廷羙玉樹臨風的模樣。數麵之緣,她早已對吳廷羙動了情愫,隻是他對自己卻總是客套而不失禮數,也分不清他的心思是否如自己一般。如今婚期在即,心中對未來生活的不確定,讓她的眼中有些許愁思。
侍女霜紋正跪在她腳邊,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裙擺上的金線刺繡。姑娘,您真美。霜紋仰頭笑道,世子爺見了定會移不開眼。
美不美又有什麼要緊?她輕聲道,不過是兩家聯姻的一枚棋子罷了,我都不知道他是否真心願意娶我。
三個月前,父親江邵忽然遣人傳話,告知她與廣濟王世子吳廷羙的婚事已成定局。沒有半句徵詢,不曾絲毫商量,彷彿她是一件可以任憑擺弄、隨意處置的物件。
江亦芙心裏明白,父親一心看中的,是廣濟王府那根深蒂固、能庇佑家族的滔天權勢;而廣濟王呢,覬覦的則是父親在朝堂之上舉足輕重的地位。這場婚事,不過是兩方利益彼此算計的產物。
正因如此,當她頻頻製造機會與吳廷羙,心中便存了探究之意,她想知道,這位未來夫君究竟是不是外界傳聞中那個驕縱紈絝的世家子弟?幾番觀察下來,卻發現這位世子竟是將鋒芒斂於內,這份發現令她心頭微動,原以為會抗拒的婚事,竟因這個意外的發現而生出幾分期待。少女懷春的心思,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,悄然係在了那個看似紈絝實則深藏不露的男子身上。
小姐別這麼說......霜紋正要安慰。
小姐!小姐!另一個侍女霜華慌慌張張地跑進來,手裏捧著一封信函,廣濟王府......王府來人送信了!
江亦芙心頭一跳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嫁衣的袖口。按照禮數,婚前一個月雙方不應再有往來,王府此時派人來,必有蹊蹺。
來人說了什麼?她強自鎮定地問道。
隻......隻說奉世子之命,送來重要文書,要親手交給老爺。霜華氣喘籲籲地回答,可老爺一早就出門了,夫人便讓奴婢先拿來給小姐過目。
江亦芙接過那封信函,隻見封口處蓋著廣濟王府的朱紅大印。她的指尖微微發抖,不知為何,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當她拆開封口,展開信紙,那醒目的退婚書三字如同一記重鎚,狠狠砸在她的心上。
“姻緣天定,本貴和睦;婚約之成,貴在兩全。然天意傾覆,家宅驟生變故,本王迫於無奈,忍痛重議舊約。原定姻盟,今難維續,伏惟貴府海涵。本王深負歉疚,謹以納采之禮盡數奉還,以表寸心。他日若緣法再續,當重修舊好,共締良緣。惟望江大人體察苦衷,恕本王萬不得已之由,容俟異日,再敘情誼。”
江亦芙的視線模糊了,耳邊嗡嗡作響。她讀了一遍又一遍,卻仍不敢相信眼前所見。退婚?廣濟王府要退婚?而且理由竟隻是家事突生變故簡單的六字?
江亦芙想起近日聽聞的傳言,說紀鵬舉是被父親誆騙回京,才遭至殺身之禍,廣濟王所寫,定是吳廷羙的意思,看來他真的不是池中之物。她擦掉眼角的淚水,卻異常平靜:去......去請母親來。
當江夫人匆匆趕到女兒閨房時,隻見江亦芙已經換下了嫁衣,一身常服坐在窗前,手中捧著那封退婚書,神情恍惚。
芙兒!江夫人心疼地將女兒摟入懷中,別難過,這婚事退了也好。那吳廷羙不過是個紈絝子弟,配不上我的女兒。
江亦芙搖搖頭,輕聲道:母親,我不難過。既然他要退婚,便將納彩禮送還吧,我們江家不缺這點銀子。
傍晚時分,江邵終於回府。府中下人噤若寒蟬,無人敢提及退婚一事。江亦芙在父親的書房外徘徊許久,終於鼓起勇氣敲門。
進來。
江亦芙推門而入,隻見江邵背對著她站在窗前,背影顯得異常疲憊。桌上赫然攤開著那封退婚書。
父親......她輕聲喚道。
江邵緩緩轉身,你都知道了?他沉聲問道。
江亦芙點點頭:最近民間傳言四起,說是父親害了紀元帥。女兒不明白......為何他的死會牽連到我們家?
江邵沉道:他們因謀反罪被處死。
謀反?江亦芙震驚地瞪大眼睛。
不錯。江邵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,是我找到了他們謀反的證據,親手將他們送入大牢。這本是大功一件,誰知......
誰知什麼?
誰知民間竟有傳言,說他們是被人構陷的忠臣。江邵咬牙切齒道,如今百姓自發為他們守孝,朝中也有不少人為他們鳴冤。廣濟王那個老狐狸,定是怕引火燒身,才急著與我們撇清關係!
江亦芙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從未見過父親如此猙獰的一麵,更不敢相信他口中的二字。
父親......他們真的......是冤枉的嗎?她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江邵猛地拍案而起:放肆!你是在質疑為父嗎?
江亦芙嚇得後退一步,卻仍倔強地抬頭:女兒隻是想知道真相。
真相?江邵冷笑,真相就是成王敗寇!他們站錯了隊,就得死!至於你......他的目光在女兒身上掃過,既然婚事已退,就安心待在府中,別再給我添亂!
江亦芙含淚退出書房,心中一片混亂。女子臨近婚期被退,是羞恥的事情,傲骨卻讓她不願再去向吳廷羙詢個答案。第二日一早,她提出想去相國寺進香,母親聽說了也不好阻攔,便讓霜紋霜華好生跟著。
相國寺的銀杏樹下,她盯著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。不過一夜未眠,那身影就瘦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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