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宮門時,守城的是王元,看著李鼎虢的馬車靠近,他上前三步,抱拳垂首,姿態恭敬卻將去路擋得嚴嚴實實。
車簾被掀起半形,露出李鼎虢半張陰鷙的臉,他斜倚錦墊,似笑非笑:“王將軍今日這般殷勤,莫不是有事?”
王元繼續道:“丞相明鑒。前日撥給左衛的軍糧,拆包時腐氣衝天。稻穀黴變得能掐出黑水,弟兄們煮粥都不敢揭鍋蓋。”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,“如今營中腹瀉嘔吐者已過百人,末將去戶部討要新糧,劉侍郎卻說糧倉都調給了廣仙鎮。”
車簾突然地全部掀開,李鼎虢探出身來,腰間羊脂玉帶扣地撞在車轅上,濺起一串金石脆響。他俯身向前,帶著壓迫感拍向王元肩甲:廣仙鎮屯著北伐大軍的糧草,莫非王將軍覺得......這糧草該先緊著你們左衛?
“末將不敢!隻是……”他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,展開後露出幾粒長滿綠毛的穀粒,“請丞相過目,這黴糧裡摻著觀音土。若真是廣仙鎮調撥所剩,末將擔心恐有人圖謀不軌。”
李鼎虢望向那張油紙,心不禁一緊,那油紙是兵部專用的密奏封套,難道有人趁機去廣仙鎮尋了證據,想為紀鵬舉翻案不成?
“放肆!”李鼎虢猛地摔下車簾,緊接著,壓抑的冷笑自簾後滲出:“好個忠勇的王將軍!你可知,就憑方纔這番話,本相現在就能罷了你的官職?聖旨早有明示,是那秦守鉞將軍糧摻假,禍國殃民,你還想為他翻案不成?還不速速退下!”
王元依舊跪得筆直,左手卻悄悄按住了腰間佩刀——那刀柄纏著的紅綢早已褪色,正是六年前景宗親賜“忠勇可嘉”的舊物。
待李鼎虢的馬車駛出宮門,王元望著緩緩洞開的朱漆宮門,終於信了昨日雲依依所言:“廣仙鎮的糧,可都是康閭和王深經的手,這油紙就是證據。”
景泰二十七年秋末的扶蘇城,冷風瑟瑟,敗葉滿地。
一個老獄卒佝僂著身子,提著燈籠穿過詔獄的長廊,他的腳步急促,似迫不及待。
最深處那間牢房裏,紀鵬舉蜷縮在陰暗潮濕的牢房一角,身上的囚衣早已被血水浸透,又乾結成暗紅色的硬塊。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頭來,亂髮間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炬。他看見獄卒,不禁低聲呼道:“麻老,你怎麼來了。”
原來是雲依依不得已求了秦龠,安排田桕領著麻。這是蛇膽酒,喝下去能減緩些疼痛。”
“哈哈,本帥身經百戰,負傷無數,這些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!本帥許久未曾飲酒,快拿進來!”
紀鵬舉伸手接過瓷碗時,麻,您這手以後還要拿刀殺敵呢。”
“今兒什麼日子?”紀鵬舉在麻六翁為他治療的時候突然問道。
“十月初七了。”麻六翁壓低聲音,“聽雲丫頭說渾不厄的人已經打到......”
鐵鏈突然嘩啦作響,紀鵬舉猛地抬頭,啞聲問道:“可是打到了廣仙鎮?”
麻六翁的沉默就是答案,他實在不知該怎麼回答這位用生命保衛河山的元帥,廣仙鎮已經失守。
紀鵬舉似卸了全部力氣,後背撞在石牆上的“山”字,仰頭望著四方的天空。
“元帥......”麻六翁哽咽難言。
紀鵬舉扭頭,平靜道:“麻老哥,紀某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元帥請講,小的萬死不辭!”
“我死後,恐家人受牽連。若有機會,請將這字條交予我兒寒鬆,讓他勿忘此誌,切不可存復仇之心。要勤加練習武藝兵法,他日若有機會,定要代我重新收拾舊河山。”紀鵬舉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布條,上麵用血寫著“盡忠報國”四字。
麻六翁雙手接過,鄭重藏入貼身處:“將軍放心,小的定當辦到。不過......”麻六翁突然止聲,左右張望一下,確定無人監聽時,低聲道:“雲丫頭讓我帶話給您,她會想辦法救您出去。”
紀鵬舉並未接話,忽然問道:“雲姑娘,可曾說了是誰害我?”
麻六翁神色變幻,欲言又止,他也問過雲依依,雲依依說出的真相必不是忠心耿耿的紀鵬舉能接受的事實,他沉默了。
“但說無妨,我一個將死之人,還有什麼不能聽的?”
麻六翁隻得湊到紀鵬舉耳邊低聲道:“元帥,雲丫頭說,其實想您死的是皇上。”
紀鵬舉渾身一震,如遭雷擊:“此話怎講?”
“雲丫頭說,您若真迎回定宗,那麼皇上的皇位呢?皇上損了身子,而您還勸他早立子嗣......雲丫頭說您忠的是國,卻不是君,皇上如何能留您?她給您的那簽文是相國寺的左光大師為您批的,她隻想您看了簽文,可以就此避世而居,皇上或許還能饒您不死。”
紀鵬舉呆立當場,麵色慘白。原來如此!原來如此!
“哈哈哈......”紀鵬舉突然仰天大笑,笑聲中充滿悲憤與絕望。
“元帥,您......”
紀鵬舉止住笑聲,眼中精光漸漸暗淡:“我沒事,我明白了......我終於明白了......我一生為國,竟落得此般結果。”
一陣腳步聲從長廊另一端傳來,田桕神色緊張地跑進來,拉起麻六翁道:“快隨我藏起來,王大人來了。”
麻六翁剛隨著田桕躲到暗處,王深便帶著幾名差役出現在牢門前,他身著紫袍,麵容陰鷙,手中捧著一卷黃綾詔書。
“紀鵬舉,聖旨到!”王深尖利的聲音在牢房中回蕩,嘴角帶著獰笑。
紀鵬舉艱難地撐起身子,拖著沉重的鐐銬,一步一步挪到牢門前跪下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查紀鵬舉謀反一案,證據確鑿......”
王深宣讀詔書的聲音如同利刃剜心,紀鵬舉卻恍若未聞。他的目光穿透牢房的石牆,彷彿看到了千裡之外的廣仙鎮,看到了那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們,他們衝著他喊著“元帥”,開懷地大笑著。
“......著斬立決,欽此。”最後兩個字落下,王深得意地揚起下巴,等待紀鵬舉的反應。
“臣,紀鵬舉,領旨謝恩。”紀鵬舉重重叩首,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,久久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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