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史府外,暴雨如注。劉沁嬛雙手緊握鼓槌,重重擊向那麵斑駁的鳴冤鼓。
咚——咚——
鼓聲沉悶,穿透雨幕,直震得人心頭髮顫。
倘以罪重,必不可赦——劉沁嬛高聲呼喊,字字鏗鏘,願即斬妾首,以代夫誅!
圍觀的百姓漸漸聚集,有人低聲嘆息,有人搖頭不忍,還有人悄悄拭淚。
府衙大門一聲開啟,一名衙役探出頭來,不耐煩地喝道:何人擊鼓?
劉沁嬛見開門,拉著秦宣上前道:罪婦秦劉氏,願代夫受刑!
衙役一愣,隨即嗤笑:聖旨已下,豈容你一個婦人置喙?這朝廷法度,是你想斬誰就斬誰的麼?再莫多言,速速離去!
話音未落,劉沁嬛已雙膝跪地,重重叩首,雨水混著血水,從她額前滑落。她不停求道:求大人通傳!若不能見刺史,我便跪死在此!
快走吧,莫在這喧嘩了。
府衙大門再次關閉,隻餘劉沁嬛跪在雨中,她的聲音漸漸嘶啞,卻始終未停,一遍又一遍地高喊著那句話——願即斬妾首,以代夫誅!
唏噓不已的人群中,蘇牧辭低聲道:她這是要以命換命。
雲依依閉了閉眼,聲音沙啞:可她心裏清楚,這根本無濟於事。
但她還是要試。蘇牧辭望著雨中那道身影,因為除此之外,她已別無選擇。
那就幫她把這句話送進宮去。
雲依依找來紙墨,劉沁嬛在長長的紙捲上,指尖微顫,卻仍一筆一劃地寫著。她的眼眶通紅,此時沒有淚水落下,彷彿所有的悲慟都已化作決絕。最後一筆落下,墨跡未乾,她指尖撫過那薄薄的紙張,彷彿撫過丈夫的臉。在場的百姓紛紛上前,在長捲上籤上自己的名字,不識字的便咬破手指按上手印,他們也想為紀鵬舉和秦守鉞這兩位義薄雲天的將軍鳴冤叫屈。
翌日,這封血淚交織的萬民書密封為奏疏,被遞進了通政司,群臣默然。
李鼎虢眯著眼,冷冷掃過那奏本,嗬嗬一笑:這不是催命符麼。他默許奏疏送到景宗案上,還放在一堆奏疏的最顯眼處。
而深宮之內,景宗展開奏疏,目光落在那行字上:願即斬妾首,以代夫誅。他的眼神晦暗不明,良久,合上奏本,緩緩道:秦守鉞之妻,倒是個烈性女子。
李鼎虢上前道:皇上,秦守鉞之妻在刺史府鳴冤至今未離開,引得百姓圍觀,更有此萬民書。皇上,遲則恐生變。
景宗忽問道:愛卿可仔細看了這萬民書上的名字,有無雲依依之名?
景宗這一問,讓李鼎虢著了慌,他可沒仔細看。李鼎虢心頭一緊,額角滲出細汗,慌忙展開萬民書細細檢視。指尖掠過密密麻麻的署名,卻始終未見雲依依三字。他喉頭滾動,低聲道:回皇上,臣……未曾尋到。
景宗指尖輕叩案幾,一聲聲似敲在李鼎虢脊樑上:當年秦守鉞親送她的娘來的扶蘇,如今她還在府衙外陪著秦劉氏,怎會沒她的名字。他忽然將奏疏擲於案上,驚得李鼎虢一顫,你果真看仔細了?
殿外傳來三更梆子聲,李鼎虢瞥見奏疏邊角沾著暗紅痕跡,那分明是血指印浸透了紙張,他慌忙道:臣再看看。
夜風穿堂,捲起案頭萬民書嘩啦作響。李鼎虢俯身於地,指尖摩挲著紙頁,目光看似逐行掃視,實則心思早飄遠了。他在想景宗為何執念於雲依依是否簽字?莫非在這子嗣無望的年紀,竟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動了惻隱之心?不成!這雲依依素來與他不睦,若叫景宗重拾父女之情,豈不是要壞了他的大事?
終於,他在最後一頁瞥見一朵硃砂繪就的雲紋,他忙湊近,細看才知是咬破指尖混著胭脂點就的,雲紋旁歪歪斜斜綴著一個字。
雲裳?
李鼎虢瞳孔微縮。這分明是雲依依做縣主時的名字!是景宗親賜的榮耀,是她被褫奪的過往,是他們父女離心最深的裂痕,更是景宗心底那根永遠拔不出的刺。
如今她竟以血為墨,重提舊稱?是要喚回父女情誼,替紀鵬舉等人求情?還是存心往帝王心口捅刀子?
李鼎虢心頭猛地一沉,麵上卻依舊恭順,俯首稟道:回皇上,臣確實未見雲依依三字落款,不過......他指尖輕輕點在那朵雲紋上,似不經意道,此處倒有一朵雲紋,旁書一字,筆跡清秀,不知......
景宗眸光微動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雲裳?她倒是還記得這個名字。
李鼎虢垂首屏息,不敢接話。若景宗因此舊情復燃,紀鵬舉的腦袋怕是真的保住了。
忽聽得一聲,景宗抬手挑開李鼎虢的官袖。燭火搖曳中,但見那浸血的雲紋妖冶如活物,而字最後一筆猶帶著矛盾的顫痕,似掙紮,似決絕。
景宗眼神陡然陰鷙:原來她也知道......他一字一頓,既敢署名,便是認了這萬民書,也認了她與朕心思的背離!
話音未落,他猛地轉身,龍袍廣袖帶起一陣冷風:李卿,你說——帝王嗓音低沉如悶雷,一個連自己封號都棄如敝屣、一心隻想逃離的人,今日為何偏要重提舊名?
他盯著李鼎虢:她是想朕念著當年秦守鉞護送溶月的情分,將歉疚之情挪到她身上,好求朕饒秦守鉞一命!
李鼎虢脊背發涼,額頭沁出冷汗,斟酌片刻方道:或許......縣主與秦守鉞確有些情誼,見他受死,不忍心罷了......
情誼?景宗冷笑,朕倒要看看,是什麼樣的情誼,能讓她連骨肉至親都不顧。他猛地合上奏疏,聲音冷如寒鐵,傳旨下去,這次讓吳琾監斬。
夜風驟急,吹滅了一盞宮燈,殿內陡然暗了幾分。李鼎虢躬身退下時,隱約聽見景宗低聲呢喃:孩子……你終究還是選了外人。
康閭見李鼎虢停下腳步,知也聽見了景宗的話,他小步上前,低聲道:李相,可也有所想?
皇上果然是深不可測,讓吳琾監斬,便是絕了那些人劫法場的念頭。
康閭心中雖明其意,卻不敢在李鼎虢麵前顯露聰明,畢竟他有太多把柄攥在對方手裏。他堆出那副慣常的諂媚笑臉:恕咱家愚鈍,為何吳琾監斬,便無人劫法場?
吳琾在軍中的威望不輸紀鵬舉,隻是更識時務。要慶幸他不是隻會打仗的莽夫——否則咱們想動他,嗬嗬,皇上怕是要先收咱們的人頭。暮色裡寒鴉啼叫幾聲,李鼎虢回頭望向門內背手而立的景宗身影,但見明黃龍袍裹著的身形透出幾分孤絕淒涼。他做了個請的手勢,將康閭引至迴廊外,忽而嘆道:康公公可曾察覺,自去歲冬狩歸來,皇上對幾位宗室子弟......話音戛然而止,他嫌惡地用帕子撣去肩頭鳥糞。
康閭順著丞相目光望去,見迴廊盡頭小太監正捧著鎏金食盒疾行而過,便湊近些低聲道:聽聞去歲裕王妃往太後宮裏走動過幾回,後來太後去相國寺時,連守衛都有裕王府親兵。怕是......
這幾日,皇上若問起哪個王爺家的小子,或是對誰家子弟多瞧兩眼,都仔細記著。李鼎虢壓低聲音。
康閭會意點頭,袖中手指悄然撚動:丞相放心,本就是小人分內事。說來軍糧之事......話未說完,禦書房內突然傳來茶盞碎裂聲。
李鼎虢麵色微變,整了整腰間玉帶,隻道:皇上心中自有計較。
康閭不敢逗留,匆忙拱手行禮,快步退入殿中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