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依依跟著他進入大廳,朱氏為雲依依親自奉了杯茶,便退下帶著劉荀下去溫書。隻聽劉荀輕聲問道:“娘,我何時還能與秦宣一起讀書,他還答應教我無極樁呢。”
代之以朱氏的沉默,劉荀知道了答案,低著頭不再詢問,隻是那小小的背影顯得有些頹喪。
雲依依望向劉光正道:“劉大人,本以我的身份是不便入府的,也多謝你不懼危難見我。我想請問,紀元帥和秦將軍現下如何?”
劉光正唏噓道:“本來的三司會審,大理寺丞何大人堅持紀元帥無辜,後李相駁回重審,大理寺仍堅持其罪不當死,最多徒刑兩年。李相命王深參與審案,為讓紀元帥認罪還動用了披麻拷之刑,二位卻誓死不認罪。”
“何為披麻拷?”
劉光正喉頭哽咽,聲音沙啞:“將牛皮膠熬成熱油,混著麻絲鐵鉤,生生黏在受刑人身上。每扯一下,便撕下一片血肉——此刑名曰‘披麻拷’。饒是如此,紀元帥仍咬碎鋼牙,寧死不屈。而秦將軍……”他閉了閉眼,“入獄前便捱了一百四十杖,每四十杖換一名行刑手,如今他雙腿腫若銅柱,皮肉相黏,寸步難移;肌膚青紫板結,硬如枯木,連屈膝都已不能。”
雲依依緊咬後牙,半晌才輕聲道:“劉大人,可有什麼門路能請個大夫進去瞧瞧?”
“這……”劉光正搓著手,“大牢歸扶蘇府直管,姑娘不是與刺史府的四小姐交好麼。”話未說完,就見雲依依倏然起身。
走出劉府,雲依依漫無目的地走著。此時天光正好,萬裡無雲的碧空藍得耀目,她抬手遮了遮眼睛,袖口暗繡的纏枝紋在陽光下洇開一片陰影。忽有一人拉住她的手,將她拉入深巷中。她急忙看時,掠過眼前的是蘇牧辭的臉。她沉下臉,甩開他的手,冷冷道:“蘇縣馬,還請自重。”
蘇牧辭眸光暗了下來,他的唇微微顫抖,啞聲道:“你非得這樣稱呼我嗎?”
“哦?”雲依依挑眉,輕諷道:“所以你今日攔下我,是為了和我探討一下稱呼?”
蘇牧辭鬆開的手背於身後,反手握拳,以掩飾心中的忐忑,眼中是愧疚和恍惚,“我知我錯了,隻是今日我來是想提醒你,莫離劉光正太近,此人不可信。”
蘇牧辭的言辭懇切,雲依依自是信了。本來她也對劉光正此人心存疑慮——以他一個戶部侍郎,職位不高不低,劉沁嬛在城門前攔轎喊冤,即便是正直的秦龠事後都說不能相助,隻覺慚愧,而劉光正竟在人來人往之間選擇了帶他們母子回府。在聽完劉沁嬛那滿懷感激的敘述後,她漸生疑惑:無權無勢如他,真的隻是憑滿腔熱血便能做出此等仁義之舉嗎?
雲依依的沉默讓蘇牧辭心中更添幾分焦灼,上前一步低聲道:“若你信我,先跟我走,此處說話不便。”
雲依依眸光一凝,抬眸看他:“你查到了什麼?”
蘇牧辭神色凝重:“劉沁嬛從劉府離開後,我便尋她們母子下落,卻意外看見一個人從他府上出來,此人你也認識,候正司的金域。”
李代桃僵本就是雲依依不好奇的戲碼——她也是如此活著從登聞鼓院走出,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隨便掩埋在亂葬崗的無名屍體。雲依依“哦”了一聲,語氣淡淡。然而她喉頭一緊,嚥下剩下的話,拒絕蘇牧辭的同行,獨自前往劉沁嬛處。
簷外忽有驚雷炸響,暴雨傾盆而下。
雲依依獨自走在雨幕中,雨水順著油紙傘的邊緣滴落,浸濕了她的裙角。她腦海中回蕩著蘇牧辭的話,原來果然如她所猜那般,想殺紀鵬舉的是景宗,一切都有跡可循。
紀鵬舉作為一個南征北戰的將軍,名在旗常,功在社稷。然而也正是因為他的光明磊落,從不結黨營私,更不屑於官場上的逢迎諂媚。他曾當庭駁斥景宗寵臣的貪腐之行,也曾因軍餉被剋扣之事直接上書質問戶部。朝中多少人恨他入骨,可偏偏他戰功累累,無人敢動。直到他最後的那場在廣仙鎮戰役,十二道金牌召回的理由是“糧草不濟”。在景宗眼中他是忠國之人,卻不是忠君,所以在回到扶蘇城中時,他在麵見景宗時竟勸君王早立皇嗣,景宗當麵叱喝:“此非卿所該操心的事!”所以當渾不厄命人送來書信:“不殺紀鵬舉,斷無和談可能。”一向不殺士大夫的景宗因此動了殺心,也想除了這個一直對自己並不完全忠心的紀鵬舉。
此時劉沁嬛的住處就在眼前,雲依依深吸一口氣,抬手叩門。
許久門內無人應答,雲依依心中焦急,拍門大聲喚道:“劉姨,劉姨!”
對門院落一婦人探頭說道:“他們一早出去還未回來。”
婦人的話如重鎚一般,讓雲依依瞬間懵了。難道自己的車夫被人收買了?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涼。
她想去小院找於大哥幫忙,剛邁出兩步卻又頓住。如今步步都在人算計之內,那於大哥追尋如太妃的下落,恐怕也早被對方知曉。若貿然前去,說不定反而會連累於大哥。
雨越下越大,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,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。幾個貪玩的孩童嬉笑著從她身邊跑過,各自奔向家中。雲依依站在巷口,撐著傘的手微微顫抖,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,打濕了衣襟。她茫然地望著眼前四通八達的街道,竟不知該往何處去。
“依依。”
那熟悉的聲音穿過雨幕傳來。雲依依不用回頭,都知道蘇牧辭一直跟著自己到現在。若在素日,她定會轉身離開,可此刻的她,在呼喚中緩緩轉身,一步一步向他走去。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,卻遮不住他眼中的關切。
“我知道秦夫人母子在哪裏。”蘇牧辭上前一步,將自己的油紙傘往她那邊傾斜,“他們在回家路上,被金域攔下,如今在刺史府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了幾分,“關於紀元帥和秦將軍的聖旨也已經到了府衙,判的是秋後問斬。”
雲依依麵色微變,對於這個訊息,她已能接受,聲音沉沉道:“帶我去見秦夫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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