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二十六年五月,日有食之,天光晦暗。渾不厄稱帝,號武宗,改天統九年為天德元年,立大妃宋雅蕊為後,立宋雅蕊幼子為太子,以左副元帥乞也為右相。朝堂血雨腥風,殺賀嶱皇後寧氏及廢太子,並殺賀嶱舊部行台左丞相、平章政事、前工部尚書、禦史大夫等,皆夷其族,株連者眾。
離京城郊梨南苑內,其山石以玲瓏石疊壘,庭院深幽,秀若天成。曲徑通幽處,花木扶疏,暗香浮動。
一張玉石榻上,白衣著身的男子閉目仰躺,神態安詳,嘴角帶著薄薄的笑意,在等著來人的發怒。陽光透過雕花窗欞,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都是死人嗎,來人啊,把他給我速速拿下!渾睿徖看著榻上的李桇領氣得暴跳如雷,這些日子的辛苦給別人做了嫁衣裳,本就一肚子的火,連渾仕琅都被他杖責到現在都下不來床。李桇領竟不顧通緝,如此堂而皇之地進了他的府邸,還躺在他的榻上,如此目中無他,簡直是對他權威的公然挑釁。
李桇領悠悠然地睜開了眼,眸光清亮。他起身扶了扶頭上的白玉冠,動作從容不迫,慵懶地說道: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遇事喜歡叫幫手,別吵,叫來了人鬧了動靜,這裏可是梨南苑,四王爺可別忘了。
李桇領輕描淡寫的幾句話,讓渾睿徖瞬時閉了嘴,臉色陰晴不定。梨南苑是他的府邸,他曾張揚過無人能非請自入這梨南苑,以示此院固若金湯,防衛之嚴,無人能擅入。而李桇領就這樣大搖大擺進來了,還躺在他的榻上小憩,府內竟無一人知曉。若是被渾不厄知道不僅會說他治下不嚴,說不定以其生性多疑還會懷疑他與李桇領勾結有不臣之心。權衡利弊之後,渾睿徖喝止了正執戈湧來的侍衛,連帶著已經入內的昆崀都被他一腳踢出門外。他雙手將門關閉,回身麵對李桇領時又掛上偽善的笑容,雙手背後,卻緊緊按著帶著袖劍的機關。
人都退下了,你現在可以說你來我這到底想幹嘛了。渾睿徖強壓怒火,聲音低沉。
李桇領平靜地看著渾睿徖的一舉一動,淡淡說道:來和你談一筆讓你隻賺不虧的買賣。
渾睿徖本想懟他嘴裏向來沒句實話,卻看見他眼中的認真,想了想,渾睿徖換了句說辭道:你先回答我赤涅山到底是真是假?
非真亦非假。李桇領答得玄妙。
李桇領,我就知道你嘴裏沒半句實話,我還不信邪地和你說這半天。渾睿徖怒氣又起。
李桇領笑道:我這就是實話,燕史典籍中古來無赤涅山,所以你說它真,卻是假;古燕多礦,便是在那隨便挖挖也能挖到礦,所以你說它假,卻是真。
李桇領的一番話直截了當揭露了赤涅山為虛,渾睿徖為自己這麼多年的苦心追尋不值,就如同他覺得唾手可得的太子位,終與他無關一樣。他不禁大聲而笑,笑中有苦澀有不甘,更有憤懣,笑聲在空曠的室內回蕩。笑罷,他指著李桇領道:你說,若我將你擒了,送給父王,是不是也能與赤涅山之過相抵了。
那你就賠了一半。李桇領嘴角上勾,解下了掩日劍放到了桌上,雙手攤開,一副任其處置之狀,毫無懼色,甚至有種篤定的狂妄。況且,渾睿徖,你心裏清楚,便是你真尋到了赤涅山,太子位也不是你的。宋雅蕊年老色衰,卻地位穩固,那是因為她是太師之女,剩下的不用我再說了吧。
剩下的自是不用李桇領再說了,渾睿徖從來清楚自己的出身。李桇領的無懼無畏倒是讓渾睿徖心中泛起了嘀咕,李桇領向來以黑衣示人,這一襲白衣白冠明顯是為了賀崑戴孝。雖知他目的不純,但是紀王的死也與自己無關,若他真想殺了渾不厄,這送上門的漁翁之利卻也本是自己該得的,事成再殺了李桇領便是。況且此刻他一直徘徊在自己府裡不走,若真被渾不厄知道,後果不堪設想。渾睿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,低聲道:我這裏說話不方便,你若信我,明日卯時二刻城外沅塘觀見。
得到渾睿徖的答覆,李桇領扯過衣架上渾睿徖的長袍,披在身上,挑眉道:不送送我?
渾睿徖略一楞,知李桇領意思,衝著門外喚來昆崀,讓昆崀駕自己馬車送李桇領走,自己則在屋中等到昆崀回來複命,心神不寧。
李桇領坐著馬車出城後,與接應的趙申會和,兩人相視點頭。離開前,回身對昆崀道:渾睿徖非善類,你在他的身邊還需多加小心。
昆崀點點頭,神色凝重,說道:沅塘觀四野空曠無處設伏,若是有異,留意主駕馬轡頭,若束黃纓則安,束紅則危。
李桇領會意。
待昆崀走後,趙申本想問,卻還是選擇了噤聲。李桇領知他的心思,說道:他是太祖三子賀崧嫡子。看著趙申幾分訝異的目光,李桇微微仰頭,望向遠處陰霾的天色,語調中添了幾分落寞,輕輕一嘆:你也覺得他不像王子是吧,就如我看著也不像,可是我們血液裡流淌的卻是各自王族的血脈,外人眼中的尊貴,於我們卻是枷鎖罷了。
所以世子信他?趙申終於問道。
不是我信他,而是義父信他。李桇領目光深遠,北胡可汗傳位與中原不同,初時以兄終弟及。太祖死後傳位太宗,太宗卻是其弟,太祖有兒子十六個,太宗即位之後雖是對這些子侄有所忌憚,卻也不想落人口實,倒也善待。太宗死後本該還位太祖的兒子,以彰顯兄友弟恭,卻未料太宗臨終前默許了賀嶱奪嫡。賀崧的府邸忽一夜遭逢大火,水澆不滅,那火燒了足足三天三夜,直到無物可燒方漸漸滅了,焦土上覆著一層白霜。市井之民都說是賀崧冤屈難申,無人敢上前查勘,怕引來怨靈纏身。所以最後這個差事便落到了已無的我義父頭上。他到現場後收集了一百三十七具完整的屍身,卻發現少了具八歲孩童屍體,最後在廚房的水缸裡找到了昆崀。他將昆崀裹挾在屍體內運出,躲過了查驗,保全了他的性命,卻隻能送到一武將家中寄養。
紀王倒是個大善之人。趙申感嘆。
李桇領目光悠遠,感嘆道:若不是義父慘死,昆崀還不會主動聯絡我,可謂種善因得善果,有他從旁協助,如今我也不至於孤立無援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