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風歇，四野重歸寧靜，皓月懸於天際，偶有蟲鳴低吟。
細密的雨珠打濕了雲依依的青絲，濕發黏膩地貼在臉頰，她靜立月下，清輝如紗籠身，薄衫輕拂，仙姿裊裊，可眸底凝結的悲色卻透著刺骨陰冷。
蘇牧辭不敢與她對視，哪怕她目露慍怒，他尚能尋得解釋之辭，可此刻那陰沉冰冷的目光，竟讓他不自覺地垂下頭顱，如犯錯孩童般靜靜候她開口。
不遠處，李桇領神色安然，恰似在門前等候歸家妻子的丈夫，隻待她走近，便給予一個溫暖擁抱。
一隻飛蛾掠過雲依依眼前，撲棱著翅膀擾亂了她的視線。她抬手輕揮，薄袖滑落，露出如雪皓腕，唯有一排齒痕破壞了這份完美，宛如白璧蒙塵。
蘇牧辭愈發確信那雨夜竹廬中的人是她，痛楚自眼眸迸發，再難抑製，他猛地扇了自己兩記耳光。
雲依依對他的舉動並不意外，冷漠與決絕佔據了她整個眼眸，她冷冷開口：“你如今是應太後的人，還是皇上的人？”
蘇牧辭明白，她隻認定自己純粹的欺騙，以她的倔強，一旦認定便難以更改。他悵然道：“我既非太後之人，也非皇上之臣，但我身為大吳子民。沒錯，我讓雲晝備好三塊礦石，兩真一假，最終給楊二的是真。我料定螭犼堂會對楊二下手，也安排冷延將另一塊真礦石送至術猊大營。隻是赤涅山本就不存在，這點我沒欺瞞，給你的簪子也是真的，唯有地圖是我偽造，不想你因他人謊言陷入險境。”蘇牧辭說到此處陡然停住，他意識到自己確實在欺騙她，此刻再多言語都顯蒼白，於是垂下了頭。
雲依依忽覺來此等蘇牧辭給答案的念頭如此可笑，她喉嚨似被堵塞，啞然失笑：“用兩塊真礦石引發兩國爭奪，蘇縣馬果然思慮周全，可你為何不安心坐收漁利，反而與韓世武偷襲？”
“我怎會不知你們與術猊相遇，你們選的落馬穀就是為我們設的局。你可想過，我們明知是陷阱為何還要出擊？因我剛得線報，北胡內亂，紀王已死。”
“紀王不是被禁足了嗎？”雲依依震驚地抬眼望向蘇牧辭，他目光透著肯定。雲依依緩緩將視線移向不遠處的李桇領，李桇領以為她擔心自己，回以燦爛笑容，這一笑卻刺痛了雲依依的心。紀王對李桇領亦父亦師，她不知如何開口。然而，另一種不安湧上心頭，她忍不住追問：“紀王怎麼死的？”
蘇牧辭隻得將前日吳廷羙送來的訊息和盤托出。原來，吳國使臣石瓊出使異金時，偽造信件誣陷賀崑與異金藏元朔勾結，稱派李桇領尋找赤涅山礦產是謀反之舉。賀崑大怒，命渾不厄拷問賀崑，渾不厄趁機構陷，致使賀崑慘遭冤殺。賀崑死後，渾不厄勢力膨脹，朝中大臣紛紛與其結黨。伺候賀崑起居的內侍唐布達也投靠渾不厄，引渾不厄率螭犼堂弒殺賀崑於寢宮，渾不厄隨即稱汗。當日便下旨對外宣稱吳國順柔縣主侍寢時弒君，將順柔縣主淩遲於市，梟首送歸建安城，並對吳國宣戰。
雲依依知曉順柔縣主便是吳廷羙的親妹妹，淩遲之刑，該是何等痛苦與羞辱，她似乎理解了蘇牧辭的所作所為。她隻是沒想到，距離上次聽聞紀王訊息不過十日，便傳來他薨逝的噩耗，闕觴門的鷂子許是出了意外，才未及時送來訊息。若渾不厄成為新可汗，一向與李桇領交惡的乞也已達權力巔峰，不知會如何對待阿虎魯、閔月及那些被收編的將士，雲依依心中的不安幾乎令她窒息，她僵硬地轉身欲離開。
蘇牧辭見她要走，急切問道：“依依，能否告訴我，那夜竹廬裡的是不是你？”
沒想到他糾結的僅是那夜之人，雲依依停下腳步，輕諷道：“是誰對你重要嗎？沒想到，堂堂狀元，宣樂縣馬，在意的隻是與你共度那一夜的人。別人難以兼顧的忠孝，唯有蘇縣馬能兩全，既然胸懷家國天下，就應心無旁騖。”
“不是的，依依，我真的以為你已經死了。否則，我不會與宣樂……”
“嗬嗬，是啊，我死了，對你們所有人而言問題都迎刃而解了。有時你們真讓我覺得，我活著就是所有人的阻礙，哪怕那些費心讓我活下來的人，也隻是在盤算我該死的時辰。蘇牧辭，你果然與你父親一樣，我卻不如我母親那般灑脫，與你糾纏許久，是時候結束了。我現在可以告訴你，那日與你**共度的是莊宜，我進去時，你藥效未過，所以你隻是吻了我，解我衣時，我推開了你，這就是我們那日的全部。”說到此處，她勾唇淺笑，轉頭欣賞著他眼中的震驚與惶恐，不知何時起，她竟對他有了戲貓般的樂趣，許是真生了恨，“你是不是現在發現要給交代的是莊宜，不知如何跟宣樂解釋？”
“對不起。”這簡單的三個字，從蘇牧辭口中說出，卻如千鈞重石，他沒有絲毫釋然。
曾經相愛的一對璧人，如今轉身走向陌路，夕陽將天空染得一片血紅，似一幅淒美畫卷的底色。
“我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。”他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沙啞，被風扯得支離破碎。她微微顫抖嘴唇，卻未回應，隻是加快腳步，走向不遠處等待她的李桇領。
遠處山巒在暮色中漸漸模糊，一隻孤雁飛過頭頂，發出陣陣哀鳴，劃破原本沉悶的天空。當最後一絲餘暉被黑暗吞噬，萬籟俱寂，寒星一顆顆亮起，如夜空中灑下的一把把冰冷鹽粒，刺痛著他鮮血淋漓的心。
“你可曾後悔？”韓世武遠遠望著雲依依的背影，不禁嗟嘆。
“後悔，卻也不後悔。”蘇牧辭斂住悲色，用衣袖擦乾眼淚，嘆了口氣。
蘇牧辭有失去雲依依的後悔，他曾以為隻要自己最終做好，雲依依便會一直等待，哪怕她一次次決絕的話語，他也堅信能讓雲依依迴心轉意，因為他們彼此都難以放下。然而，他最終失去了她，在他一次次讓她失望之後，如果她覺得與李桇領在一起幸福，他願意成全，他能為她做的僅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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