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說了，老夫不救外族人，便是殺了我，也這般說話。”
一個低沉而堅決的聲音在洞外響起。隨著一陣嘈雜，幾個返回的士兵押著一個白髮老者入內，見到赫衡便道：“找了半天，正好瞧見這老頭揹著一筐草藥，想是個郎中，便給帶回來了。怎料這老頭一路上罵罵咧咧，罵我們是北胡畜生。若不是想著救世子，早給他剁成肉泥。”說完，推搡著老者，將他推倒在地。
雲依依見士兵無禮，忙上前道歉解釋。老者本在喋喋不休地發泄心中不滿，見有說吳語的女子，軟語溫儂，便好奇抬頭。在看見雲依依的那刻，他訝異地一跳而起，指著雲依依道：“嘿呀，丫頭，你這是吃了啥長生不老葯？快二十年不見，還長得越來越小了。”
雲依依料定這老者定是見過自己母親，方纔會認錯，她款款行禮，說道：“老伯，我叫雲依依，我娘是淩寒霜，您應是見過我娘。士兵對您粗魯了，您莫要生氣，也是因為他們心急主帥的傷勢。既然您認識我娘，依依便想借我孃的麵子，煩勞您幫我看一下他的傷勢。”
老者捋著鬍鬚道：“原來是母女，怪不得長得如此像。隻不過我麻六翁可是從不救外族人，尤其是北胡人，所以丫頭，你這麵子算是討不到了。”
一旁的士兵見麻六翁說不救北胡人，粗魯地踹了他一腳，罵道：“老不死的，什麼叫尤其是北胡人？讓你救你就救，少廢話，仔細老子的刀不長眼。”老者腿一軟，躺在地上直哼哼，再不起來了。赫衡見士兵在這時候還犯渾，喝令左右將他綁了押了出去。
李桇領不想雲依依為難，忍著劇痛說道：“依依，我沒事，休息一下就好了。赫衡，將麻翁好生送出，切不可為難。”
好容易等來的希望，雲依依如何願意放過。她“噗通”跪地，求道：“若麻翁您不救北胡人，他是南越人，我求求您救救他吧。”
“他是南越人？怪不得看著長得就與那些夜叉不同。隻是我立下的規矩，便不是北胡人，幫北胡人殺戮的，我也不救。”
雲依依見麻六翁的語氣稍有緩和，知道事情還有轉機，她靈機一動，復又求道：“依依知道您老的規矩不能破，但是若是您將救治的方法教授給我，您說，我做，是不是就不是破壞您老的規矩了。”
麻六翁聽完哈哈笑道：“你這女娃娃倒是和你娘性子一樣。記得當年她在山外撿了個受傷的北胡將領，那人中了毒箭，傷得甚是嚴重，毒箭深刺，毒已侵骨。我跟她說別救了，直接丟了吧。再說北胡和吳國是宿怨深重，他若傷好，勢必繼續南侵，你不怕成你們吳國的罪人麼？你知道你娘這麼回答我的？”
雲依依不假思索道：“我娘定是說天生萬物，萬物平等，豈能因恩怨便見死不救，何況他不過是聽命行事，也是人的一把刀罷了。”
“嗨，你這丫頭說得真是分毫不差，你娘教你的吧。”麻六翁邊和雲依依搭著話，邊用眼睛斜瞄著李桇領的傷勢，觀其氣息應是傷了內臟，再不醫治怕是真救不了了。當聽到雲依依說淩溶月是難產而死，麻六翁更是心懷感傷。所謂醫者仁心，也不能真的就見死不救。他卸下身後的竹筐，從內取出一些草藥，指著赫衡道：“你有把子力氣，給我把這草藥研磨成汁，不能用嘴嚼爛啊，你那口水可不能治病。”
赫衡依言接過那把普普通通的草，除了認識個三七外，什麼也不認識。他也不敢有絲毫怠慢，忙轉身出去尋個工具。
麻六翁忽又叫住他，補充道：“我那筐裡的沒藥，一併也拿去磨成粉。”
赫衡聞言一愣，目光在筐內搜尋，疑惑叢生：“沒藥？莫非葯已用盡，還需磨粉作甚？”
雲依依從筐中拈出幾塊烏黑髮亮的木狀物遞給赫衡：“這便是沒藥，聽麻翁之言，細細研磨便是。”
麻六翁眼中湧動著對雲依依的讚賞與驚異，這位溫婉如玉的女子，竟對藥材也有如此見地。他遂暗自籌謀，欲對雲依依進行一番更為深刻的試煉。“丫頭，你也知我的規矩，規矩不能破，我在一旁說，你按我說的做，不然我死也是不救他的。”
“我願一試，請前輩不吝賜教。”
洞中夜間尤為清冷，四周靜得出奇，隻有一旁火堆因為木柴潮濕一直發出“劈啪”聲。簡易的木架上並排掛著兩套衣服，衣已半乾。
疼痛讓李桇領從昏昏沉沉中蘇醒。他覺得身下的石頭軟軟的還有溫度，他伸手觸碰，是女子光潔的肌膚。四目相對時，雲依依麵有羞赧之色，卻沒躲閃。
因為大雨早浸濕了他們的衣服，如今的李桇領除了上身綁著繃帶，下身不著寸縷，蓋著一塊烤乾的披風。傷痛讓他高燒不止，迷迷糊糊中喃喃著冷。雲依依無法，讓赫衡用樹枝遮住了洞口，她拋卻了顧忌，一層一層褪去自己的衣服，先將自己身子烘熱，再為他取暖。如此反覆，好容易讓李桇領退了燒。
李桇領目光幽幽，咧嘴而笑，帶著幾分嚮往。這個場景他多少次在夢中勾勒，隻是佳人在側，香氣襲人，他卻因為身子被固定而半分也動彈不得。他一開口竟說了心裏的無奈，彷彿是自嘲，又彷彿是惋惜：“真糟糕，好容易盼得你在我身邊，這傷的不是地方，竟讓我連翻個身吻你都不得。”
雲依依卻沒有絲毫的嗔怒，她柔聲說道：“別動，讓我來。”她垂下眼簾，似斂住晨曦的微露，緩緩滑入他深邃的眼眸中。櫻唇若桃花綻放，輾轉著溫柔，輕輕印在他的唇上，與他的深情交織在一起。
良久，李桇領情到深處，發出聲低吟。雲依依以為自己的妄動牽動了他的傷口，趕忙分開，起身欲檢視他的傷勢。
李桇領急道：“躺下，此刻尚未足夠。”
雲依依卻未依言躺下，她伸出柔荑將他額前的亂髮撫平，柔聲道：“你這骨頭裂了，還這般不知分寸，若是將養不好，我會……我們會心疼的。”
“心疼，依依，你終於會為我心疼。若是知道能等來你這句心疼，我再讓秦守鉞打斷幾根肋骨也值了。”
“竟是滿嘴胡說，安生點吧，我可不想再給你接骨了。你這熱剛退，好生將養幾日，再做謀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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