圮圻宮的小院浸在寒霧裏,兩層洗得發白的麻布縫成的簾子根本隔不住穿堂的冷風。定宗蓋著薄被斜倚在斑駁的木榻上,指尖摩挲著粗陶碗沿,碗中盛著的奶疙瘩早已被嚼得稀爛,混著唾液在齒間黏連。他望著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的喧嘩——那是胡人慶功的宴樂,鼓點聲、馬嘶聲、摻著異域腔調的笑鬧聲不斷地鑽入耳膜。
朕也曾有這般的勇士......他忽然開口,乾裂的嘴唇蠕動著,渾濁的眼珠矇著一層濁翳,恍惚間竟映出三十年前的烈烈旌旗。那時少年將軍紀鵬舉一襲玄甲立於點將台上,手中長槍挑著北胡大將的狼頭纛,三十萬鐵騎踏碎賀蘭山的雪,連賀嶱父親賀侖這個草原雄鷹都被逼得退守漠北。可惜大戰前夕,朕卻信了奸佞之言將他貶謫外放......後半句淹沒在齒縫間,是他不肯言明的自責。
任悅榕正佝僂著身子在炭盆前忙碌,最後一塊炭投入盆中,濺起幾點火星。皇上,紀元帥忠心耿耿,她蹲下身,又給定宗盛了一碗水,有他在,回朝定有期可待。
任悅榕蹣跚走到床榻邊,伸手探了探單薄的被褥。定宗的腳冷得像兩塊寒玉,她剛碰到便是一顫,卻沒有片刻猶豫地咬著牙解開自己補丁摞補丁的棉襖,將那雙冰涼的腳掌攏進懷裏。粗糙的掌心摩挲著腳背上的老繭,定宗卻在這溫熱裡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:秀女們提著宮燈魚貫而入,燭火映著一張張明艷如花的臉,唯有角落裏那個低頭縮肩的姑娘,生得眉眼平庸,連胭脂都遮不住額角的淡疤。他當時醉得厲害,誤入了偏殿,醒來時發現身邊躺著個素衣女子,後來她竟誕下了皇子——說來可笑,若非她一朝得子,怕是連侍禦的位分都撈不著。
皇上,如此可暖些...任悅榕輕聲喚道,將他冰涼的腳往懷裏又攏了攏。
唔......定宗的腳趾無意識地蜷了蜷,觸到任悅榕胸前鬆弛的皮肉。那曾經飽滿的**如今乾癟如皺縮的布袋,卻仍散發著微弱的體溫。他心底泛起一絲嫌惡,卻又貪戀這份暖意,便故意將腳往深處又送了送。閉著眼假寐時,眼前卻不斷閃回泰德城破那日的慘象:宮牆在烈火中轟然倒塌,宮娥們的哭喊聲混著胡人的狂笑,那些花容月貌的妃嬪被拖拽著頭髮扔上馬背,唯有任悅榕因為生得尋常,反倒在混亂中僥倖躲過一劫,成為被俘後宮中唯一未被玷汙的妃嬪。如今給她的正妻名分不過虛銜,她卻實實在在地陪他在這苦寒之地煎熬。
哈哈哈——突兀的鬨笑聲刺破思緒。定宗猛地睜眼,聽見院牆外守衛的胡兵正在高聲談論:等打下建安城,老子要先搶皇宮裏的那些兩腳羊!也要嘗嘗皇帝女人的滋味!去去去,兩腳羊有甚趣味,不如國庫裡的金元寶實在......粗鄙的葷話混著酒氣飄進來,定宗的瞳孔驟然緊縮,彷彿又看見順康城頭的狼煙遮天蔽日,戰馬的鐵蹄踏碎青石板路,孕婦的慘叫與嬰兒的啼哭交織成亡國的喪鐘。怯懦的他如同受驚的孩童般緊緊抱住任悅榕,將臉深深埋進她懷中,顫聲哀求:捂住朕的耳朵......快捂住......彷彿掩耳不聽,那些慘痛的記憶就會消失。
老九一定會接朕回去的吧......最後的那句都帶著懷疑,二十多年了,他還回得去嗎?
同一彎冷月懸於蒼穹,一行六騎正在蒼茫大地上疾馳。馬蹄踏過的每寸土地都曾浸透鮮血,瑟瑟寒風中,依稀還能嗅到若有若無的血腥氣。當他們行至裕穀關前,隨著守將一聲令下,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。
國土淪喪,不在百姓,而在君王。城樓上,身披鎧甲的將軍望著這一幕,不禁潸然淚下,你們還記得嗎?當年紀元帥攻打離京時,也是從這道城門出去的。
身旁謀士打扮的男子低聲勸慰:在江山與皇位之間,皇上終究捨棄了黎民。如今這般局勢,攻無期,守無援,最後難免重蹈紀元帥的覆轍,應了駙馬那十六字血書。將軍一身肝膽可昭日月,奈何吳之興亡,終究不是將軍一人能挽狂瀾。
連齊贊——蘇牧辭的舅舅,這位鎮守邊關的老將緩緩抬頭,他的目光掠過城頭飄揚的將旗。那麵綉著字的赤色旗幟,此刻在他眼中彷彿浸透了鮮血。他忽然反手一拳砸在城牆凸起的垛口上,指節間頓時滲出血珠:我恨!恨不能一箭射穿那賊子咽喉!而非是在此恭送虎狼歸山!
謀士趙信忽然奪過守衛手中的強弓,挽弓如滿月,弓弦震響,利箭破空而去,堪堪落在李桇領馬後三尺。
李桇領勒馬回身,嘴角噙著一抹冷笑。他張弓搭箭,動作行雲流水——隻聽的一聲,城頭大旗的鎏金纛頭應聲而落。赤色的旗麵在風中劇烈搖晃,綉著字的連綴布條被勁風扯碎,飄飄蕩蕩落在城牆下的枯草叢中。
連將軍,他的聲音在峽穀間回蕩,下次相見,必在裕穀關下。但願到時,你還能站在這城頭。說罷揚鞭催馬,冷月清輝下,六騎身影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蒼茫夜色中。
身後的趙信默默遞上汗巾,輕聲道:將軍,該整軍了。
戌時的更鼓遙遙傳來,連齊贊緩緩轉身,望著城下黑壓壓的營帳。將士們卸下的鎧甲堆疊如山,每一片鐵甲上都還殘留著白日的血跡與征塵。他們無一人入眠,皆藉著火把的光亮,專註地擦拭著手中的兵器。月光如水,灑在連齊贊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裏,血絲縱橫,眼角泛紅。傳令各營,即日起日夜操練。裕穀關在,連某在。
而在百裡之外的圮圻宮裏,暖爐中的炭火已漸漸微弱,隻餘星星點點的紅光。任悅榕依然保持著環抱的姿勢,定宗在她懷中沉沉睡去,眉頭舒展,唇角還沾著奶渣的碎屑,不知夢到了什麼,嘴角微微上揚。
任悅榕低頭看著定宗,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,有憐憫,有無奈,也有深深的眷戀。她輕輕哼起一首江南小調,那曲調婉轉悠揚,彷彿能穿過千山萬水,一直飄回故國的春天。那春天裏,有順康城的煙柳畫舫,有禹曦河畔的歌舞昇平,更有她曾經的錦繡年華。
在這寄人籬下的屈辱時光中,她不知未來會怎樣,但此刻,她願用這一絲溫柔,守護著身邊這看似尊貴,實則同樣身不由己的男人,如同守護著自己心中那一抹尚未熄滅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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