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草斜陽,細雨疏疏,遠處斷續的鈴聲如泣如訴,令人不忍細聽,生怕勾起無盡相思。
李桇領獨立於大帳之外,遙望南方。那雙曾睥睨天下的星眸此刻冷寂如寒潭,往日的桀驁不馴已化作淩厲殺氣,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,直指建安城,帶著毀天滅地的決絕。
赫衡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近,當他走到李桇領身後三步遠時,李桇領那低沉的聲音,仿若從九幽地府最深處傳來,帶著絲絲縷縷的寒意,直透人心:“有雲裳的下落了嗎?”
赫衡身形微微一滯,搖了搖頭:“回世子,探子帶回訊息說……淳安縣主被鴆殺於獄中。”
話音未落,李桇領隻覺胸口如遭重擊,劇痛襲來,眼前彷彿又浮現吳雲裳遍體鱗傷的模樣。他記得自己曾立誓,此生定護她周全,哪怕拚盡最後一滴血也要護她不受半分委屈。可如今......連她冰冷的麵容都成了奢望,連二字都被權貴們用硃筆狠狠勾銷,彷彿這世間從未有過那樣一個鮮活的人。
雲終是無根,人終有離散......他喃喃念著,每一個字都似從他的胸膛中剜出來,扯著肉帶著血。浮雲尚能聚散有時,有著輪迴的希望。可他的雲裳呢?卻被生生碾碎在塵埃裡,如同一朵嬌艷的花朵,被無情地踐踏,零落成泥,連個念想都不留給他。她曾經的存在,彷彿被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抹除,隻留下他在這孤獨的深淵裏,徒勞地追尋著那遙不可及的回憶。
李桇領仰麵閉目,強忍心頭絞痛,半晌才擠出幾個字:她的墳......找到了嗎?
赫衡心頭一震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獄中橫死之人,多半不得善終,為掩蓋真相往往被拋屍亂葬崗,任憑風雨侵蝕、野獸啃噬,終至屍骨無存,又如何尋起?他不敢明言,隻得低聲回道:“屬下已命人加緊尋找,相信很快會有訊息。”說到最後,語調愈發低沉,幾不可聞。李桇領久經沙場,豈是輕易能欺瞞之人?那些白骨累累、無人收殮的慘狀他見得太多,最終連誰是誰都分不清,又該如何尋找?
少頃,墨雲低垂,電閃如金蛇狂舞,雷鳴若靈鼉怒吼,暴雨傾盆而至,似要摧垮天穹。
劇烈的心痛讓李桇領氣血翻湧,五臟六腑如被萬刃切割。一道裂空閃電照亮他逐漸猙獰的麵容,雙眸中寒光懾人,冰冷的殺意如排山倒海般難以抑製。黑衣被雨水浸透,緊貼身軀,其上暗紅色的狼紋如血般刺目,彷彿來自地獄的符印,隨時準備擇人而噬。草原上風聲淒厲,如無數冤魂哀泣,與電閃雷鳴交織在李桇領周身,營造出陰森可怖的氛圍。他猛地拔出掩日劍,劍鋒所指,雨幕斷裂,一聲飽含痛楚與憤怒的嘶吼如從冥府傳出:“依依,我李桇領對天立誓,必當蕩平南吳,絕不讓你在九泉之下無依無靠!定要讓那些害你的人,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!”
疾風在黑暗中將復仇的誓言放大,裹挾著滔天恨意震徹雲霄。這誓言必將攪亂天下安寧,改寫亂世滄桑。
相國寺外的梅林深處,滿地殘敗的花瓣靜靜訴說著往日的繁華。光禿的枝椏上偶見幾片殘蕊,在風中顫巍巍地抖動著,努力散發最後一縷若有若無的暗香,淡得幾乎難以捕捉。
自雲依依的死訊傳來,蘇牧辭便一蹶不振,終日沉浸在自責之中,隻恨當初未能阻止她入宮。往日裏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鳳眸,如今隻剩下無盡的悲愴與自責,彷彿兩口幽深的枯井,再映不出半點星光。他常常對著案上雲依依的畫像發獃,畫中的人帶著明媚的笑意,可畫外的人卻已香消玉殞。
若當初我拚死攔住她......這句話成了他日夜啃噬心魂的魔咒。他向王君諾借得貳萬錢作為打點之資,然而登聞鼓院傳來的訊息並無二致:因是橫死,負責掩埋的民夫偷懶,竟將屍身隨意焚化。蘇牧辭聞訊踉蹌著後退兩步,彷彿被人當胸捅了一刀。心愛的她生前命運多舛,受盡欺淩;死後封號被奪,連雲依依這三個字都被從史冊上狠狠抹去,如今竟連全屍都留不住......
愧疚、懊悔、憤懣鬱結於心,他隻覺一口腥甜直衝喉間,“哇”地嘔出鮮血,隨即直挺挺地倒下,恨不能立時隨她而去。
連玟妡見狀方知當初棒打鴛鴦之過,哭著哀求兒子原諒。為彌補過錯,她又派人送出數萬錢,終於尋到那兩個民夫引路,找到雲依依的焚屍之處。然而除了一抔焦土,一無所獲,隻得帶回些許灰土,聊慰兒子的相思之苦。
空寂的梅林中,瑟瑟寒風吹拂著蘇牧辭素白的長袍,衣袂飄蕩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響。連日無眠使他的目光空洞木然,隻是一下又一下地用花鋤挖掘著凍土。每一次揮動都似用盡畢生力氣,卻又小心翼翼,彷彿挖得太快便是永遠的訣別。淚水與汗水交融滴落,將思念與愛戀深深浸入泥土。
當土坑成型,蘇牧辭顫抖著雙手,從懷中捧出月牙白色的香囊——裏麵盛著的正是尋回的那抔灰土,也是他此生最初的愛戀與最終的眷戀。他輕輕撫摸著香囊上略顯歪斜的明月綉樣,這是他一針一線親手縫製,連每一根絲線都是親自撚就。每一針都縫進了相思,每一線都繫著愧疚,更承載著生死與共的誓言,以及殊途同歸的無奈。
良久,蘇牧辭萬般不捨地將香囊裝入紫檀木錦盒,仔細封存後,輕柔地將盒子連同他全部的愛戀一同放入坑中。雙手捧起泥土,一抔一抔緩緩覆蓋,直到土坑恢復如初。他終於卸去所有力氣,頹然癱坐在地,淚水如決堤般無聲滑落,雙眼空洞無神,彷彿再也看不見世間光明。
不遠處,宣樂悄然佇立,心中五味雜陳。她既心疼蘇牧辭的傷痛,又不禁羨慕雲依依能得如此深情。她多想就這樣衝過去,將他冰涼的手攥在手心,用體溫焐熱他絕望的靈魂;或是輕輕環抱住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,讓彼此的淚水浸濕對方的衣襟。可雙腳卻像生了根般釘在原地,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在痛苦中沉淪,最終選擇默默守候。風吹動她的髮絲與衣袖,纏綿繾綣,似在安慰,又似嘲諷她的孤獨與心碎。這一刻,褪去驕縱任性的宣樂,第一次體會到愛慕帶來的萬箭穿心之痛,最終化作一聲輕嘆:若當初我們先遇見,該有多好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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