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連玟妡一行來到狀元廟門前。這座廟宇規模不大,僅是一座四進四齣的小院落,後有一座白牆紅瓦的高樓,新刷的牆皮還散發著淡淡的漆木氣味。廟前煙霧繚繞,一座青銅大香爐佇立門前,爐灰幾乎漫出,數十根高香正裊裊燃燒。爐邊的銅製燭台上插著數支紅燭,鮮紅的燭淚包裹著剛燃了幾寸的蠟燭。三三兩兩的信徒正從廟內魚貫而出。
沒想到這深山之中竟藏著這樣一座香火鼎盛的小廟。連玟妡輕嘆道,看來確實靈驗非常。
她牽著蘇牧辭緩步入內。正殿供奉的神像與尋常廟宇大不相同,不似一般神像那般威嚴霸氣,反倒器宇軒昂中透著幾分煙火氣,恍若鄰家慈祥長者。神像麵若銀盤,雙目如含星海,美髯垂胸,笑容可掬。身披紫蟒長衫,左手執書,右手握筆,盤腿而坐。神像前的供桌上擺滿時鮮瓜果,兩隻青窯六耳瓶中插著數枝盛開的牡丹。香爐中燃著上等西域檀香,清香繞樑,香灰青白,一看便知是極品。
更令連玟妡詫異的是,廟中灑掃之人並非僧尼,雖皆著布衣,言談舉止卻透著不凡氣質。有孩童上前請教學問,他們皆能對答如流,見解獨到。
連玟妡心下納罕,卻不敢多言,虔誠地行完三拜九叩之禮,為蘇牧辭祈求金榜題名後,款款起身。時至正午,她便想討口齋飯,向一位正在灑掃的侍者問道:師父,不知貴廟可否用些齋飯?
那侍者打量了眾人一番,看出是官宦家眷,卻未直接答覆:廟小恐招待不週。前行一裡處有酒家,一應吃食俱全,夫人可往那裏用膳。
蘇牧辭見母親被拒,上前行禮道:師父,家母是虔誠禮佛之人。今日有緣至此,想討口十方供養之食。佛家雲,饒益行人,果報無邊。
侍者笑道:此處雖名為廟,卻無僧眾。供奉的是學問,傳揚的是道理,何來乞齋一說?
蘇牧辭還要再言,被連玟妡眼神製止。她款款施禮:是我們唐突了,師父見諒。這裏有些香火錢,還請笑納。
侍者婉拒道:夫人當看得出,我們廟小卻不缺香火錢。信者虔誠敬香,不信也是緣法。
這番話讓連玟妡頓覺冒犯,連連致歉之餘,忍不住合掌問道:敢問師父,這廟中供奉的是哪位菩薩?看著麵生得很。
侍者會心一笑:夫人來此,是想知道拜的是誰,還是想所求皆成?
連玟妡會意,不再多言,告辭離去。上了馬車,行至山門時,忽見一輛三駕馬車飛馳而來,左右各有兩名侍衛騎馬護衛。駿馬毛色油亮,車身以淺黃綢緞包裹,銀線暗綉祥雲紋樣。鎏金窗牖綴著珍珠簾,車飾採用上等玳瑁,兩側各懸一盞歲寒三友琉璃宮燈。
車中貴人掀起一角珠簾,露出一張傾世容顏。雖已不年輕,卻保養得宜,素衣難掩貴氣,盤起的福龍髻上簪著一朵玉色牡丹。她注意到蘇牧辭的目光,莞爾一笑,皓齒微露。
那慈眉善目之態,讓蘇牧辭不禁低呼:娘,快看觀音菩薩!
琗馨聞聲探頭,連玟妡見了那貴人儀容,心中已猜出三分這狀元廟供奉的是誰,卻不敢確定。
一旁的護衛見眾人注目,策馬上前,仗劍嗬斥:亂看什麼?速速離去!
連玟妡連忙拉過蘇牧辭摟在懷中,吩咐琗馨拉緊窗簾。隻聽那貴人聲音婉轉道:冉清,莫要嚇著他們,都是有緣人。
名為冉清的護衛聽命退回。連玟妡安撫懷中麵露驚色的蘇牧辭:莫怕,那是貴人。你不是都稱她觀音菩薩嗎?
蘇牧辭點頭:那是菩薩,隻是隨從凶了些。
連玟妡教導道:聖人雲,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。牧兒要記住,群居守口,獨處守心。遇事韜光養晦,言多必失,反招禍端。
蘇牧辭謹記於心,又惦記母親飢餓,吩咐車夫快馬加鞭。連玟妡雖未言語,心中卻滿是欣慰。
話說那貴人馬車停在狀元廟後門,由側門而入。穿過一道爬滿綠藤的迴廊,在角門處輕叩三聲。開門的是一位白髮長者,見貴人立即行宮禮,口稱。貴人頷首,隨長者入內,拾級登上角樓。
高樓之上有一間精舍,雕欄畫棟,明珠為燈。門簾綉著並蒂蓮,室內陳設一張整塊玉石雕刻的瑞鶴祥雲案幾,上置相傳為伍子胥用過的青銅香爐,燃著太平公主親點的龍涎香。正麵牆上懸掛一幅《紅梅孔雀圖》,畫作無題跋落款,用的是天香絹,素白質輕。雖非名家手筆,卻可見畫工精湛。畫中遠景群山疊翠,江上孤帆;近景一株紅梅盛開,上棲一對孔雀,雄者開屏,雌者覓食,翎羽絢爛。四周鬆柏簇擁,迎春點綴。淡墨勾框,焦墨破之,線條優美,筆法精細,唯獨天上不見日頭。
貴人開口道:照舊例備膳。過幾日便是中元節,記得將本宮今日帶來的酥油鮑螺供上,那是駙馬最愛的點心。
長者應諾退下。
待眾人退去,貴人凝視畫作,杏眼含淚,卸下一身高傲,此刻她隻是一個思念夫君的普通婦人。她幽幽喚道:駙馬,北胡來信說金宸去了。她是我最小的妹妹,美若幽蘭,那般潔凈的人兒,卻被胡人糟蹋致死。這些日子我總想起兒時與她玩耍的情景,記憶猶新,人卻已不在。她自小膽小,黃泉路上定是害怕,你若在奈何橋遇見,定要替我照看一二。
原來這位貴人正是章平公主,這狀元廟便是她為駙馬應廉世所建。當年應廉世被腰斬處死,景宗以其為罪臣不許厚葬。公主無奈,隻得用衣冠塚之計,將駙馬衣冠葬於狀元廟,真身卻秘密安葬在自己的陵寢之中,一同下葬的還有她因悲傷過度流產的胎兒,隻待自己百年之後一家團聚。
這座廟宇規模雖小,位置偏僻,卻成了章平公主唯一的慰藉。廟成之日,景宗聞報,念及親妹年少守寡又無子嗣,便默許了這處所在,權當是對妹妹的一點補償。廟中灑掃之人多為應廉世的門生,他們自願放棄功名侍奉先師,而那白髮長者則是應府老家奴應達伯。
不知何時起,百姓得知此處,憐惜應廉世蒙冤受刑,又因他曾主理科舉,便尊其為狀元神,香火供奉不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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