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尚垂首立於玉瑄宮外廳,隱約察覺內間應太後心緒不佳,正自踟躕該否入內稟事。
他細微的呼吸聲卻未能逃過太後的耳朵。“是劉尚在外頭?進來回話。”
劉尚連忙整衣入內,剛行完禮,便見應太後微微蹙眉:“你是從候正司直接過來的?這身上的血腥氣……今兒又是誰犯在了你手上?”
劉尚忙低頭嗅了嗅衣袖,知是審訊時沾染的氣味未及散去,躬身答道:“奴才來得匆忙,忘了先行更衣熏香,汙了太後殿內的清靜,奴才該死。回太後的話,候正司近日順著私鹽販子的線索在各大港口嚴加排查,意外揪出了扶蘇城廣運銀號這條大魚。現已將其掌櫃崔達遠緝拿,昨日押回候正司。奴才親自審了半宿,剛過了一兩道刑罰,他便熬不住招了。據他供述,隻負責接收來路不明的黃金,熔煉後重新鑄成大小不一的金鋌。此番被查獲的並非首批,十年間此類交易竟未曾間斷,數額多寡不等,最多的一批是在景泰十年。他皆按約定時間,將金鋌送至不同地點交接。問及接頭之人,他推說記不真切,因每次來接頭的麵孔皆不相同,地點亦時有變更。除卻一次遭遇意外劫道,其餘皆極為順利。奴才順著此線,翻查扶蘇城歷年卷宗,竟牽連出一樁舊案。”
應太後眼皮未抬,指尖撥動著茶蓋:“你說的,可是雲家那起奪產命案?”
“太後明鑒。此案表麵是為奪產殺人,內情卻是雲頔和曾向崔達遠借貸周轉遭拒,後又窺見崔達遠每月固定一日必有數箱物件運往城外,遂生歹意,勾結了虎跳山的一夥山匪,欲在其必經山道設伏劫掠。未料想,竟被早已隱匿於林中的一群黑甲人反殺。那些黑甲衛訓練有素,山匪烏合之眾豈是對手,頃刻間潰敗。雲頔和裝死僥倖逃脫。據他後來交代,正因此番死裏逃生,心驚膽戰,再不敢打崔達遠的主意,這才將目標轉向其堂兄弟雲易尚,之後種種,太後您便都知曉了。”
應太後輕唸了一聲佛號,抬眼看向劉尚,嘴角噙著一絲冷嘲:“瞅瞅,一個個的,真真是生財有‘道’。倒顯得咱們皇帝笨拙,隻會守著空蕩蕩的國庫過緊巴日子。待他想起去別人碗裏找食吃,隻怕撈著的,儘是些殘羹冷炙了。那間狀元廟,是該著人好好查一查了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轉為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,“哀家那妹妹所出的幾個孩子裏,兒子暫且不論,皆是一般好高騖遠,乏善可陳。兩個女兒中,她最不喜的便是章平,你可知為何?”
劉尚不敢妄加評議,隻垂首道:“奴才愚鈍,不敢揣測。”
應太後輕笑一聲,帶著幾分洞察的譏誚:“哀家覺著,概因章平最似其母。不喜照鏡子的人,是怕看見自己那份心比天高、卻命比紙薄的蠢態。”話音未落,她將腕上那串珊瑚八寶手串輕輕拍在案上,眸光驟然清冷如冰,“當年替他們收著的那盤棋,是時候丟出去了。他們既想查,便讓他們查個夠。你,也從旁幫襯著些。”
“喏。奴才明白。”劉尚心頭一凜,深深叩首。
是夜,細月如鉤,斜掛峰頂。磬氹山深處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於密林,動作迅捷如獵豹,輕盈似夜燕,所過之處隻聞樹葉窸窣,竟不聞半分呼吸聲。至一隱蔽山洞前,被數名闕觴門徒攔住去路。來人抬手摘下麵具,露出張廷那張俊雅卻帶著風霜的麵容:“稟報趙申,故人張廷到訪。”
話音剛落,一道淩厲劍光驟然劃破黑暗,直刺張廷麵門。張廷知是趙申出手試探,雖不敢怠慢,卻故作從容,待劍鋒迫近寸許,方輕飄飄向後掠開,同時信手摺下身旁數片樹葉,運勁向後激射。趙申劍影翻飛,竟將柔軟樹葉盡數削為細如牛毛的尖針,簌簌釘入泥土,勁道之狠,令人咋舌。
張廷不禁脫口贊道:“好手段!”話音未落,已拔劍出鞘,採取守勢,身形向右滑步,姿態靈動飄逸,險險避開趙申緊隨而至的一擊。雙劍相交,發出清脆銳鳴。一時間,劍華如霜雪紛飛,二人身影交錯,兔起鶻落,轉眼已過百招,竟難分高下。趙申手腕疾抖,劍勢如靈蛇狂舞,化作一片炫目光影,覷見張廷左肩一個微小空門,劍尖疾轉,疾削而去。殊不知此乃張廷故意賣出破綻。隻見張廷一個瀟灑已極的鐵板橋,堪堪避過劍鋒,隨即腰肢發力,迴旋疾轉,劍尖反指趙申心口。千鈞一髮之際,二人竟同時撤劍收勢,雙掌猛然相擊,比拚起內力來。掌風呼嘯,氣勁四溢,對掌之後二人並未僵持,各自借力向後飄退數步,方纔穩住身形。
張廷將微微發顫的右手背於身後,強自平穩氣息道:“師兄內力又精進不少,倒是我疏於練習,生疏了。”
趙申收劍入鞘,挑眉睨著他:“我終日刀頭舔血,自然要勤加苦練,以求活命。哪似你,如今算盤打得山響,怕是早已攢下萬貫家財,琢磨著去何處置辦田產,做個富家翁了吧?”語帶譏諷,卻難掩關切。
張廷知趙申始終對自己效力朝廷心存芥蒂。這些年來,二人從集稷山上相依為命的師兄弟,漸成官匪對立、相互追逐的尷尬局麵。他曾對趙申的“拋棄”心懷怨懟,但隨著年歲漸長,亦學會更全麵地看待往事。當年自己腿傷嚴重,集稷山懸崖峭壁,同樣帶傷的趙申確實難以帶他逃生。既然選擇逃亡便是想活,趙申當時的選擇亦是情非得已。他至今仍記得,當年趙申離去時,眼中滿是無法彌補的愧疚。他以為自己會一直恨下去,可每當趙申身陷險境,他又總是不自覺地網開一麵,如同望城縣那次。自李桇領被急召返回北胡後,他心中竟生出一種莫名的失落,驀然驚覺,趙申竟成了此刻他唯一可託付身後事之人。儘管趙申語多譏誚,但那眼神深處的關切,卻做不得假。
趙申亦明瞭,若非遇到天大麻煩且已無計可施,以張廷那般驕傲的性子,絕不會輕易踏足磬氹山,更不會以真麵目示人。他揮手令周圍手下退至遠處,沉聲問道:“說罷,究竟何事,值得你夤夜來此?”
張廷麵露苦澀笑意:“為何不會是我來取你性命,以竟全功?”
“闕觴門縱然如今人才凋零,卻也非外人可隨意欺辱之地。所謂‘商羊鼓舞’,你既孤身前來,又未覆麵具,”趙申目光如炬,掃過周圍靜謐的樹林,意味深長道,“況且,這四下裡,怕早都是你的人了。有何吩咐,直說便是。”
一句“都是你的人了”,讓張廷鼻尖一酸,幾欲落淚。他心知李桇領已將自己的真實身世告知趙申。目光掃過林中那些若隱若現、隸屬“鷂子”的暗哨身影,一種複雜的親切感油然而生。他明白,隻要自己開口,趙申和這些舊部必會傾力相助。今日原是與樂雲約定通訊之日,當信鴿落下,爪上的紙條雖寫著“事已辦妥”,但他敏銳地嗅到一絲極淡的、不屬於樂雲習慣的異香——樂雲知他喜惡,從不沾染此類俗香。他瞬間明瞭,樂雲出事了。而能如此精準擒獲樂雲的,唯有最熟悉她行事風格、亦最熟悉他張廷軟肋的人。劉尚已然動手,之所以還未動他,不過是因他尚有利用價值未被榨乾。此刻,闕觴門的弟兄們已危如累卵,能讓他們及時撤離險境的,唯有自己。
“你既知我身世,”張廷深吸一口氣,神色肅然,“若我今日以少主之名,命你即刻率領闕觴門眾弟兄撤離此地,遠走高飛,儲存實力,你可應允?”
趙申眉頭緊鎖:“官府圍剿非一日之寒。你突然自揭身份,可是那劉尚已容不下你?”
張廷故作輕鬆地笑了笑:“那老閹奴不過是眼紅我這些年攢下的些許家當。我這性命於他尚有用處,一時三刻還拿不去。你多憂心自己吧。楚國已亡近二百年,須知一朝天子一朝臣。縱觀史冊,可有哪個朝代覆滅百年後還能成功復辟?舊臣的後裔早已成了吳國的官吏,百姓求的不過是溫飽安居,誰會在意龍椅上坐的是誰?即便我身為楚室之後,也不得不承認,即便如今吳國偏安一隅,境內卻無餓殍遍野之慘象。反觀當年楚國末期,卻是‘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飢色,野有餓莩’,此乃官逼民反,自取滅亡。趙申,你為舊朝所做的,早已足夠。況且,你本非楚國遺民,與李桇領或有惺惺相惜之情,他是做大事之人。而楚國,就讓它安於史書墨跡間吧。”
趙申聞言怒道:“卿卿姑娘為了你韓氏基業,連性命都豁了出去!如今,你竟輕飄飄一句,讓我們放棄?”
“今日夜色尚好,”張廷望向遠處朦朧山影,語氣忽然變得悠遠,“不如,我與你說個故事吧。那年我初入宮禁不久,負責夜間巡查。一日,行至禦花園太液池邊,見一女子身著鵝黃宮裝,赤著雙足坐在池邊石上,輕聲哼唱著家鄉小調。那曲調鄉音……我一下便聽出了她來自何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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