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天光澄澈,碧空如洗,張廷手捧畫卷,緩步走向禦花園。園內琉璃亭台映日生輝,玉砌瑤階蜿蜒曲折,翡翠簾櫳低垂,紫霧香埃繚繞,恍若蓬萊仙境。然而這滿目繁華,錦繡堆疊,於張廷而言,卻似一道無形的、精緻的桎梏。他在琉璃亭外垂首等候宣召,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一旁的女貞樹下。陽光透過層疊的枝葉,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暈。他不禁神思遠揚:待到時序入夏,黃梅熟透,這女貞樹上便會綻開淺白細碎的花簇,待到香雪飄落時節,自己能否卸下這一身官袍,乘一葉孤舟,遠離這朝堂的紛爭與無盡的煩擾?
日光迷離,恍惚間竟在那光暈中勾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是樂雲,正在那片想像的香雪中執劍而舞,衣袂翩躚,劍光清冽。張廷心下微動,始終覺得,樂雲便如這女貞樹,其性堅韌,其姿清卓,在這變幻莫測的宮闈深處,獨予他一份四季常青的慰藉。思及此,他唇角不禁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,指尖在袖中輕輕掐算:她離京已有數日,依著她那報喜亦報憂、事事不肯落下的性子,最遲這兩日,驛道之上便該有她的書信傳來了。此番回信,要不要告訴她,上回並非不喜她那般精心打扮,隻是那日她發間簪的花香氣過於濃艷俗麗,反不如清雅的木樨,更襯她疏朗的氣質。
“張都知這是想什麼美事呢?咱家瞧著,您這眼角眉梢的笑意,可是掩都掩不住了。”內侍監康閭從亭中緩步而出,見張廷兀自出神淺笑,便拖著長腔,語帶調侃地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張廷即刻斂去外露的情緒,轉身拱手,麵上已是慣常的恭敬笑容:“康總管說笑了,屬下是想著,此番尋得此畫,總管又為皇上立下一功,心下為您高興,這才喜形於色了。”
康閭嘴角扯動,似笑非笑,翹起蘭花指虛點了點張廷捧著的畫卷:“這便是從那邊查抄來的畫兒?嘖嘖,怪道前兒個王大人興師動眾地去搜檢,卻一無所獲,原來是早被你們候正司神不知鬼不覺地‘請’了回來。張都知手下的人,辦事真是越發利落了。”
張廷將畫卷雙手奉上:“康總管明鑒,此畫能失而復得,全賴總管您運籌帷幄,洞察先機。屬下不過是依令行事,跑個腿罷了,豈敢居功。”
“嗯,會說話,知進退。”康閭眯著眼,將畫卷接過,在手中掂了掂,“怪不得你在義父門下排行十二,卻能穩穩坐著這候正司的第一把交椅。你的這份心意,咱家記下了。既如此,咱家也不好白得你的好處,便附贈你個訊息吧——近日宮裏的風聲,可聽聞踏春宴上的那樁趣事?應駙馬府上,總算是‘有後’了,雖說隻是個女娃娃,終究比徹底絕了香火要強上幾分,你說是與不是?”
張廷目光微閃,試探著接話:“總管指的,莫非是王將軍府上那位名喚秋惠的侍女之事?”
“嗬嗬,”康閭皮笑肉不笑,“反正話呢,咱家是帶到了。至於說不說,何時說,怎麼說,那可就是張都知您自個兒掂量的事了。咱家還得趕著去伺候皇上,就不遠送張都知了。”說罷,一甩拂塵,踮著腳,步履略顯滑稽地快步離去。
望著那諂媚背影消失在花徑盡頭,張廷眼底掠過一絲冷嘲:“這老狐狸,豈是真將候正司當作耳目不靈?分明是把我張廷當作那等好糊弄的癡兒!於汀椒對皇上存的那點心思,十幾年都捂得嚴嚴實實,如今倒想借我之口去捅破這層窗戶紙?哼,這等‘功勞’,還是留給她自己去訴說吧。”
一陣春風掠過,吹得園中花木簌簌作響,陽光下的樹影搖曳得愈發厲害,晃得人有些眼花。恰有兩片女貞樹的橢圓形落葉,被風卷著,悄然跟在張廷身後,他步履從容,那葉片時而被風帶起,輕觸他的官靴後跟。張廷卻並未停下腳步,既無厭棄之色,亦不曾回頭一顧,隻任由那葉片如影隨形,一步步踏出這禦園春色。
養心殿內,當那幅《麗妃簪花圖》在景宗麵前徐徐展開時,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帝王,臉上瞬間掠過極其複雜的神色,悲喜交織,愁緒暗湧。悲的是,畫中麗人風采依舊,而伊人蕭汐湄卻已因此畫香消玉殞,紅顏薄命;喜的是,安繼國心心念念、用以製作王室禮服的“翠翎海晏穿花雲緞”,如今總算有了清晰可辨的仿製圖樣,或可暫解邊貿一憂;愁的是,自己與垂簾聽政的應太後之間,母子嫌隙日益加深,竟讓些有心之人藉此機會,興風作浪;更憂的是,太子吳翀年幼失恃,在這波譎雲詭的深宮之中,該託付給何人悉心教養,方能保他平安長大?
“擺駕……隨朕去看看太子吧。”景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這是蕭汐湄薨逝之後,景宗第一次踏足太子所居的禦書閣。這段時日,內憂外患如巨石壓心,令他身心俱疲,竟有些怯於麵對稚子那雙清澈卻可能充滿疑問的眼睛,故而一直選擇逃避。
還未踏入閣內,便已聽得三歲皇太子吳翀無憂無慮的嬉笑聲。孩童天真,尚且不知生母已被賜死的真相,隻以為是如往常一般,被送到祖母所在的玉瑄宮撫養。隻見小傢夥穿著一身明黃綢袍,領口與袖口鑲著一圈柔軟的銀狐風毛,更襯得小臉如玉。頭上戴一頂小巧的紫金冠,正中鑲嵌的東海明珠流光溢彩。為了方便奔跑玩耍,他寬大的衣袖被絲帶巧妙地束於身後,此刻正興高采烈地與一眾宮女玩著捉迷藏。宮女們抬眼瞥見景宗入內,霎時嚇得魂飛魄散,齊刷刷匍匐於地,口中山呼萬歲。吳翀聞聲轉身,看見父皇麵色沉靜地向他走來,下意識地吐了吐舌頭,像是做了錯事般,趕忙將手裏的草蚱蜢扔下,搖搖晃晃地走到景宗麵前,依著禮數,認認真真地作揖行禮,奶聲奶氣地稟道:“父皇莫要生氣,兒臣今日的功課都已經做完了,是大傅親口說,準許兒臣玩耍一會兒的。”
景宗看著兒子稚嫩卻已初具皇家威儀的模樣,眼中滿是憐愛,俯身將吳翀輕輕抱起。這一刻,他彷彿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,隻如尋常人家的父親一般,溫聲問著孩子日常的吃食、喜愛的玩物,對於太傅教授的課業,卻是一句也未多問。吳翀依在父皇懷中,一一作答,話語雖充滿童真,卻進退有度,禮儀周全。此情此景,令景宗不禁想起了自己幼年時,被母後應太後嚴格管教的歲月。那時,自己何嘗不也是這般,在無數戒尺的威懾下,才學會了這皇家規規矩矩?許是隔代親厚,應太後對體弱多病的嫡孫吳翀,課業上的要求似乎不似當年對自己那般嚴苛,即便是懲戒,也多半由體罰改為了抄書。看著懷中愛子粉雕玉琢般的臉蛋,景宗心中柔情湧動,忍不住低頭在那額間輕輕一吻,隨後將吳翀交還給一旁恭敬侍立的嬤嬤,又囑咐了幾句“好生服侍”,這才步履略顯沉重地離開了禦書閣。
心神恍惚間,竟信步走到了玉瑄宮門外。景宗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,仰起頭,久久凝視著宮門上那方“玉瑄宮”的赤金匾額,靜立無言。宮門外的守衛們屏息凝神,齊齊跪在地上,無人敢發出絲毫聲響。康閭在一旁侍立許久,見皇上站立時間過長,恐傷了龍體,隻得硬著頭皮,上前一步,極小聲道:“皇上,您在門外站了許久了,春日尚有寒氣,可要……進去歇歇腳?”
景宗彷彿這纔回過神來,緩緩擺了擺手,聲音裏帶著無盡的倦意:“不必了。回宮吧。”
玉瑄宮深處,鳳座之上,應太後其實早已透過窗欞,知曉皇帝在宮門外駐足良久。然而她就是不願宣見,亦無絲毫動容。就如同日前命人扔棄的那盆瑞香一般,心中並無半分不捨與留戀。她漠然放下手中握了半晌卻未翻一頁的書卷,半闔上鳳目,似是對身旁的心腹宮女月娥吩咐,又似是自言自語:“傳話下去,今兒起,太子便遷回青宮居住。一應日常吃食,吩咐小廚房也不必再往那邊送了。”
“喏。”月娥小心翼翼地抬眼,迅速瞥了一眼應太後看不出喜怒的神情,便恭敬地倒退著出了殿門,即刻命人將太子平日誦讀的書籍筆墨打包妥當,遣人送往太子所居的青宮(禦書閣附近),其餘衣物玩具則仍原樣留在玉瑄宮中,未作變動。
晌午時分,宮人奉上膳食,應太後因心中鬱結,並無胃口,隻略進了半碗用糯米熬製的清粥,佐以禦膳房特製的蜜漬梅花。嘗了幾口,忽覺今日這蜜梅酸甜適口,便隨口道:“今兒這蜜漬梅花滋味甚好,翀兒素來喜甜,記得送些到他房裏去。”
月娥聞言,心下明瞭太後是一時忘了,隻得輕聲提醒道:“太後娘娘,太子殿下……今晨已遵懿旨,搬回青宮去住了。這蜜梅,是奴婢讓人送去青宮嗎?”
“哦。”應太後執勺的手微微一頓,麵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恍然,隨即恢復了平靜,接過宮女奉上的漱口水,輕輕漱了漱口,淡淡道:“罷了。餘下的,你們分著吃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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