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國公聽聞兒子醒來的訊息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內室門口,隔著雕花木門,他對著外間的蘇牧辭擲下一句狠話:待會找你算賬!話音未落,已轉身疾步回了屋內。未幾,卻又復又出來,麵色陰沉:我兒子要見你。
蘇牧辭心中愧疚難當,他望著緊閉的房門,眼前不斷閃回馬球場那個致命的瞬間——趙睿墜馬時揚起的塵土,斷裂的右腿扭曲著,還有趙國公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。他深吸一口氣,不管進去是生是死,挺直脊背,直直要入內。
王君諾見狀,一把攥住蘇牧辭的袖子,另一隻手死死抓著門框。不能進去!他急切道,聲音裏帶著哭腔,萬一被暗害了,我怎麼回去跟姨媽交代。
周邵安負手站在廊下,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。他可是最瞭解趙國公的暴脾氣,自從泰德之恥後,這位曾經馳騁沙場的老將軍變得愈發暴躁易怒。趙睿是他所剩唯一的兒子,尚未建功立業,便折損了一條腿。蘇牧辭縱是無心之失,也是罪不可恕,怎麼也要丟條腿作為教訓。他的目光在吳廷羙身上停留了幾息,暗暗揣摩著這位世子今日反常的舉動——吳廷羙對蘇牧辭的拉攏之心,絕不是他口口聲聲說的為了宣樂。周邵安不覺又看向吳廷羙,見他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,眉頭微皺。
趙國公見蘇牧辭被攔在外遲遲不動,怒火中燒。不是說來給我兒賠禮的,如何還站在那裏?
蘇牧辭用力拉開擋在身前的王君諾,道:今日之事因我而起,無論結果如何,我一力承擔。
無妨,我陪蘇兄弟進去。吳廷羙溫和地說完,廣袖輕拂,向前而行,引領蘇牧辭入屋。臨入門前,他偏頭低聲對蘇牧辭道:趙睿與一般世家子弟不同,他冰壺秋月,是個秉節持重的君子。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賞,眼角餘光卻瞥向緊閉的房門。
屋內藥味甚濃,混合著血腥氣,令人作嘔。熏香本該掩蓋這些氣味,卻被更濃烈的鐵鏽味衝散。趙睿麵無血色地仰躺在床上,身體虛弱得幾乎抬不起手。床榻四周掛著絳紅色紗帳,因主人掙紮時扯動,有幾處已經鬆脫。他強打著精神,不住地寬慰一旁哭泣的趙國公夫人。
見蘇牧辭二人進來,趙睿勉強抬了下頭,卻因為腿部的劇痛,無力地垂了下去,靠在堆滿錦緞軟枕的床頭,眉頭緊鎖如擰結的繩索。床邊的鎏金熏爐升起裊裊青煙,卻驅散不了濃重的血腥氣。
趙國公夫人對害自己兒子受傷的蘇牧辭自沒有半分好臉色,一雙杏眼圓睜,滿是怨氣地瞪著蘇牧辭。她不情不願地由國公扶著出去,臨走時還狠狠地剜了蘇牧辭一眼。
屋裏隻剩下三人,趙睿唇白若雪,形容憔悴,眼睛裏佈滿血絲,像是幾夜未眠。他指尖輕輕碰了下床沿,示意蘇牧辭和吳廷羙在近處坐下。對滿是負疚之情的蘇牧辭,趙睿顯得寬容大度,聲音虛弱卻平和:蘇兄,不用愧疚,我娘都說馬球最是危險,斷手斷腳都是常事。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容,卻牽動嘴角的傷口,疼得微微皺眉。今日是我騎術不精,若是勒緊了韁繩,也不至於跌落,許是我的命數吧。
趙睿的一番話讓蘇牧辭更是愧疚,他的一聲抱拳單膝跪地,請罪道:今日是我蘇牧辭的錯,連累了趙公子,我蘇牧辭認打認罰,絕無二話。趙公子卻寬慰於我,更是讓我無地自容。他聲音哽咽,額頭緊貼地麵,青玉磚的涼意透過衣袍滲入肌膚。
吳廷羙一旁不語,因為他深知君子之交,不綴之以金,而是惺惺相惜。趙睿與蘇牧辭的掏心之言,方是解決此斷腿之事的最佳方法。他待二人情緒稍稍平復,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:趙兄最喜陶淵明詩句,總羨其採菊東籬下的悠然。我在廣安縣承襲良田六百餘頃,因戰亂,無人用心打理。趙兄對農桑之事頗有心得,不若我將這些田地交由趙兄代為打理,也讓趙兄縱情山水,更能研究農桑增產之法,何如?
趙睿露出一絲微弱的笑:那世子要我交租幾何?
若能果真研究出優良品種,全國普及,我還在乎你交的那點租子不成?
好啊,那我算是因禍得福,白得了六百頃良田。趙睿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,眼中也恢復了些光彩。
他們說話間,蘇牧辭在一側細細觀察趙睿的傷勢。斷腿處已經簡單固定,但仍有血跡滲透繃帶,在白色麻布上暈開暗紅的痕跡。他眉頭緊鎖,打定心思後,他雙手握拳對趙睿再行禮:我曾隨舅舅上過戰場,也跟著軍中的大夫一起救治過傷員。軍中大夫雖比不得太醫對疑難雜症經驗豐富,但是行軍打仗最常見的傷筋動骨,可是見得最多,也有一自行一套的治療之法。他頓了頓,不若讓我試試,我將用軟絹紮緊大腿上端完好部位,暫緩惡血通行造成感染,先去碎骨,找出被踩踏錯位的半月板,延胡索配伍當歸、土元、自然銅等藥材同用,接骨續筋、和營通絡。他屈指計算著,再由太醫輔以人蔘養榮湯和川紅接骨湯,以期達到救腎水、扶脾胃之功效,如此,這條腿許是能保住,隻是日後行動不若常人。
趙睿聽完雖不甚懂,但是隻要不鋸腿,什麼苦痛都願意嘗試,忙讓蘇牧辭準備。他艱難地點點頭,聲音微弱:一切但憑蘇兄安排。
三個時辰後,蘇牧辭果不負所托,將趙睿的斷骨續上。期間,趙睿疼得冷汗直流,浸濕了床頭的錦被,卻硬是一聲不吭,咬緊牙關堅持。趙國公見保住了兒子的腿,喜極而泣,怒火早已消散,反而安排了車送蘇牧辭回去。
在回蘇府的路上,蘇牧辭感激地對吳廷羙道:今日之事多虧了世子,隻是有一事,就當是蘇某不識好歹。說到此處,他停頓了下,眉頭微皺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的邊緣,想著如何將話說的婉轉。
未料吳廷羙已然開口,笑道:放心,今日之事無須蘇兄以身相許。他目光落在遠處蘇府硃紅色的大門上,我那妹子難得看上一個人,就讓她撞撞你這南牆。他拍了拍蘇牧辭的肩膀,力道適中,語氣輕鬆中帶著幾分調侃,若你倆果真無緣,我定不會讓她強求,如何?
蘇牧辭見話已至此,也不好再說什麼,隻得拱手道:世子大度,蘇某感激不盡。他抬頭望向漸暗的天空,暮色四合,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。
二人在蘇府門外作別,彼此相視一笑,拱手致意。吳廷羙朗聲道:此後你我便是兄弟,蘇兄若有差遣,儘管開口。
蘇牧辭亦拱手回禮:世子厚誼,蘇某銘記於心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