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府內,連玟妡倚在錦被間哀哭不已,素來精心描繪的妝容此刻已被淚水暈染得不成樣子,幾滴淚珠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她綉著牡丹的衣襟上。她倔強地拒絕醫師靠近,將醫箱一把推開,藥箱撞擊床柱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蘇牧辭一籌莫展,雙膝跪在床前青磚地上,額頭抵著手背,苦苦哀求:母親,您就讓我請個大夫來看看吧,您若有個好歹,兒子該如何是好?
剛從穆晏處回來的王君諾,踏入蘇府大門時還沉浸在與穆晏交談的思緒中。初時以為自己出去被姨媽發現,嚇得縮起腦袋,摸著迴廊的朱漆欄杆,想趁亂溜回自己屋子。他刻意放輕腳步,生怕驚動任何人。路過下人房時,卻聽到幾個丫鬟小廝多嘴議論今日的踏春宴,方知連玟妡受了傷。
王君諾雖平日裏懼怕連玟妡,成日能躲著絕不迎著,恨不得岔開吃飯時間也不要與連玟妡同桌,隻怕聽到她的碎碎念,如今聽說姨媽不願治療,不敢有半分怠慢,忙整整衣冠,快步過來問安。見連玟妡躺在床上抽泣,而蘇牧辭則跪在床前,一臉焦急與無助,不禁投以同情的目光。他湊近身子,恭敬地向連玟妡問安,並柔聲道:姨母身子要緊,還是讓大夫瞧瞧吧。
連玟妡聞言,猛地掩麵而泣,哽咽道:我兒子不孝,治好了又當如何,不如現在死了倒是一了百了,再不相顧,也省的每日裏看著難受,還說不得,倒是都說我這做孃的不是。
您從台上摔下,還是趕緊讓大夫先看看,莫傷了骨頭。蘇牧辭焦急勸道。
你這個不孝的孩子,枉費了娘這一番心思,連玟妡指著兒子,聲音顫抖,早知道當年還不如跟你爹一起去了,省的讓我每日裏鬧心。
娘,兒子都已經和淳安縣主結束了,您就莫再說了,仔細牽動傷口。蘇牧辭小心地勸慰。
王君諾覺得姨媽的話有些過了,忍不住勸道:記得少時姨媽還每每稱讚,表弟是個重感情的,怎麼現在卻是變了。我爹孃常說,表兄弟姊妹中,數表弟最是孝順,言聽計從,連已有婚約的宣樂隻要姨媽願意,明知道淳安縣主今日也會在,此等傷人誅心的事情,表弟都聽話去見了不是。我雖是不知道淳安縣主做錯了什麼,竟讓姨媽如此棒打鴛鴦,如今他們都已結束,但也不至於互不相識,這以後也是還要見麵的,順其自然豈不是更好。
連玟妡聽到此處,情緒更加激動,指著王君諾憋得臉通紅,大口喘著氣,說不上話來。琗馨見狀,忙上前將他推出去,壓低聲音道:表少爺,讓你進來是勸勸夫人的,你倒是好,想氣死誰呢,快出去看書吧。
王君諾也知自己說話過了,順著琗馨的力量,退出門外,卻在拐角處一把拉住琗馨的胳膊,急切地低聲道:好姐姐,你便是告訴我吧,我也好幫你們勸表弟死了這份心,這般含糊其辭的糊弄,表弟隻會越陷越深,他們母子的誤會加深,也不是你想看到的不是?求你告訴我實情,我王君諾對天發誓,定勸表弟斬斷情絲,不讓姨媽再生氣。
今日關鍵時刻是吳雲裳的拚盡全力保護了連玟妡,琗馨也知道連玟妡傷得不重,就是手上擦破了些皮,不過是藉著這由頭想馴服兒子罷了。琗馨心中對吳雲裳已存歉意,又被王君諾說動了心思,便將他拉到一處僻靜的迴廊角落,輕聲細語地道:當年夫人在老爺箱中找到的不僅是發簪,還有一封書信,信的內容我並未看到,但是夫人有段時間夜夜難眠,總是念著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不是雲。取次花叢懶回顧,半緣修道半緣君,念著念著就哭了起來,也不讓人進去,也不讓點燈,就在黑暗裏坐著,哭著,念著。我初時不解其意,後來知道這是元稹的《離思》中詩句。信是被退回的,可老爺仍珍之重之,與玉簪放在一處,甚至親手雕刻了個木匣藏起來。而淳安縣主長得竟和淩寒霜一模一樣,在老爺心中心心念念隻有淩寒霜一人,淳安縣主又得了少爺的心,你說夫人如何不怨?如何不恨?又如何能與她日夜相對?
王君諾聽得瞠目結舌,眉頭緊鎖,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,竟有幾分懂了連玟妡的心思。正說話間,門房來報廣濟王府世子和縣主前來探視。王君諾眼見屋內亂作一團,忙先上去應酬,可惜他攔住了吳廷羙,卻攔不住撒嬌撒潑的宣樂,隻得高聲叫道:世子縣主到了!
連玟妡聞說忙整頓儀容,強撐著讓侍女扶起自己,整理鬢髮,讓蘇牧辭先起身,陪自己一同迎接吳廷羙兄妹。
宣樂進了屋子便滿眼關切地拉著連玟妡問長問短,命帶來的禦醫給連玟妡診斷,又要親自為連玟妡熬藥,動作輕柔,言語體貼,儼然一副好兒媳之態。而此時對於連玟妡來說,隻要不是吳雲裳,誰做兒媳都可以接受,何況是顯赫的廣濟王家的掌上明珠,於蘇牧辭的仕途也是有所裨益,她也樂見其成,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。
蘇牧辭心思卻半分也不在兒女情長上,見母親情況穩定,立即向吳廷羙詢問趙睿的傷勢。
吳廷羙早讓周紹安前去趙國公府探視,在來蘇府前便已獲知趙睿病情,見蘇牧辭主動相問,便一五一十道:趙睿的傷勢並不好,若無馬踩踏,不過是個骨折,偏偏馬蹄踩在了他的斷骨處,碎骨入肉,血流不止,怕是保不住那條腿了。
這訊息如記悶棍敲打在蘇牧辭的心上,沒想到趙睿竟要被自己連累斷一條腿,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片刻也坐不住,稟明瞭連玟妡後,便在吳廷羙的引領下,讓王君諾備齊禮品前往趙國公府謝罪。宣樂本也欲一同前往,卻被吳廷羙攔下,拉到一邊細說一番,什麼怕她蠻橫再火上澆油,什麼自己前往盤桓一番,定然能妥帖,最後讓宣樂好生伺候未來婆婆,說得宣樂雙頰泛紅,含羞預設,乖乖聽話。
蘇牧辭一行人剛到趙國公府外,周邵安便迎了出來,見了蘇牧辭就揮手讓回去,神情焦急:太醫已經在準備刀鋸,現在趙國公府內亂作一團,趙國公恨不能殺了他,讓他別來觸黴頭了。
蘇牧辭痛惜趙睿,拒絕了周邵安的相阻,直入府中負荊請罪。趙國公見連累兒子斷腿的蘇牧辭來了,怒火中燒,提劍便要砍,被吳廷羙眼疾手快攔下,趙世伯,這可使不得,他可是今年春試的士子,還是連愕的外孫。
我兒子腿都要沒了,我還管他是誰的孫子?趙國公氣得渾身顫抖,聽著國公夫人在屋內的哭泣,目中的怒火更盛,仍是不依不饒地揪住蘇牧辭要以腿還腿。蘇牧辭自是理解身為父親的趙國公此刻心情,站在那裏也不閃躲,挺直脊背,坦然麵對。王君諾怕趙國公真的傷了蘇牧辭,不顧一切地擋在蘇牧辭前麵,嘴裏嚷嚷著要砍就砍我,卻因害怕還是閉緊了眼睛,雙腿如篩糠一般,冷汗浸透了後背。
國公,少爺醒了。丫鬟欣喜的叫聲從內室傳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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