漱羽居內,燭火昏黃。
燈芯忽然“劈啪”一聲輕響,爆出一朵燈花,光影隨之猛地一暗,又迅速亮起。幾乎同時,一個模糊的人影自窗欞間極快地閃過。
侍立在一旁的彩月心頭一緊,下意識便要開門去追。
“彩月。”吳雲裳製止的聲音及時響起,她並未看向門口,目光隻凝在桌角——那裏,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被揉得緊緊的紙團。她指著紙團道:“去拾起來。”
彩月依言取回紙團,遞到吳雲裳手中。吳雲裳緩緩展開,藉著跳躍的燭光細看,麵色雖竭力維持平穩,但捏著紙條的指尖卻微微收緊,字條中的內容讓她的心遽然凝重。她怕彩月憂心,抬眸時已換上若無其事的笑容,順手將紙條湊近燭火,看著它捲曲、焦黑,最終化為一小撮灰燼,丟進一旁的熏籠裡。
“縣主,可是有事?”彩月擔憂地忍不住問道。
吳雲裳知她不信,便揀了那紙條上唯一能令人稍感寬慰的訊息,語氣輕緩:“無事,隻是聽說,雲家敗落了,已全數被關進了州府大獄。”
彩月聞言,果然麵露喜色,拍手稱快:“該!到底是蒼天有眼,惡有惡報!那……那幅圖呢?可也有訊息了?”
吳雲裳輕輕搖頭,“趙申在信上並未提及此事。罷了,彩月,先幫我梳妝吧,我要去見爹爹。”
舒慶齋內,茶香裊裊。平陽王舒衣展袖,正專註於手中的茶筅,擊拂著盞中的茶湯,動作舒緩而雅緻。見吳雲裳進來,他嘴角泛起慈愛的笑意,招手道:“裳兒來得正好,快過來嘗嘗爹爹親手點的茶。這茶葉是爹爹在西州時自己種的,水更是用西州玉蒼山頂採回的雪水,甘冽非常。”
吳雲裳卻未移步,而是徑直走到他麵前,眼眶一紅,泣不成語,旋即斂衽跪地,深深拜下:“求爹爹為裳兒做主,為望城縣的養外祖父母申雪沉冤!”
平陽王見狀,立刻放下茶具,上前雙手將她扶起,取出帕子輕輕為她拭去腮邊淚珠,嘆道:“好孩子,你的心事,爹爹豈能不知?你可知望城縣令王思琞?”
吳雲裳點頭,“女兒記得。”
“當年舊案,皆因證據不足,為安撫百姓,才暫以匪患結案。如今此案得以重審,你倒要謝謝你那好姐妹,秦家的四小姐思姵。”平陽王緩聲道,“是她去求了其父秦龠秦大人,力主重查此案。王思琞因此被補錄為扶蘇城提點刑獄司,專司主審此案。由他審理,你可寬心了吧?”
得知是秦思姵暗中奔走,吳雲裳心中感激潮湧。一案已了,她稍感心安,但環繞自身的重重謎團與未卜的前路,讓她無法真正放鬆。前路未卜,此刻她最割捨不下的,便是自小相伴的彩月。她抿著唇,正思忖如何開口。平陽王卻似已洞察她的心思,溫言道:“彩月這丫頭,性子耿直,待你倒也忠心,隻是機敏上稍欠了些。王安前幾日回話,說你近來甚是節儉,竟是在悄悄為彩月置辦嫁妝?爹爹知你想送她出府,求個安穩。替換她的人手,你可有打算?還是讓爹爹為你安排?”
侍立一旁的王安適時躬身,帶著幾分不忍插話:“縣主莫怪奴纔多嘴,奴才隻是見縣主近日清減了不少,實在心疼……”
若在往日,吳雲裳或許會對王安這般窺探自己用度心生警惕,此刻卻隻餘下感激。能讓彩月平安離府,便是最好。她輕聲回道:“爹爹明鑒。彩月自追隨我養母起,至今已整整十五年。她護我、敬我,於我而言,早已是家人一般。她年已二十有七,我雖萬般不捨,卻也不能因一己之私,誤了她早已定下的良緣。隻想為她多備些嫁妝,讓她日後生活有些倚仗。”
“傻孩子,需要銀錢為何不直接與爹爹說?”平陽王語氣帶著寵溺與些許責備,“我平陽王的女兒,便是打發身邊的丫頭出嫁,也須是這建安城裏最風光的,這關乎我平陽王府的體麵。”說著,他取出腰間令牌遞給王安,“吩咐下去,就按王府掌事之女出嫁的規格操辦,一應花費皆從本王府庫支取。再去請欽天監擇個最近的吉日,風風光光送彩月姑娘出閣。”
展眼過了一日,欽天監已合算了彩月與穆晏的生辰八字,送來三個吉日,分別是二月初九、二月二十八和四月初十。平陽王毫不猶豫地選定了三日後的二月初九,他明白,這亦是吳雲裳心中所願,快刀斬亂麻,方能免去更多離愁別緒。
當日,絹兒便被接入公主府,由教習嬤嬤緊急傳授了些許規矩禮儀後,即刻送去了漱羽居。
吳雲裳正領著彩月清點那琳琅滿目的嫁妝,見絹兒進來,她臉上綻開笑容,親熱地迎上前拉住絹兒的手:“可算把你盼來了。日後有你在身邊,我便可安心了。”
絹兒心思玲瓏,知她話中深意是說與彩月聽,便順勢跪下,言辭懇切:“承蒙縣主寬宏,賜絹兒重生之機。今後絹兒定當恪盡職守,如同彩月姐姐一般悉心服侍縣主,縱肝腦塗地,亦萬死不辭。”
“快起來,休要胡言。”吳雲裳連忙扶起她,強顏歡笑道,“過兩日便是彩月的大喜日子,沒來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。”她心中對彩月有萬般不捨,卻不得不表現得雲淡風輕,隻為絕了彩月留下的念頭,讓她能安心出嫁。而絹兒的到來,又讓她心生慶幸,往後的路註定遍佈荊棘,或許隻有絹兒這般從黑暗中掙紮過來的人,方能陪伴她走下去。
絹兒也極是伶俐,起身後便親親熱熱地挽住彩月的胳膊,一口一個“姐姐”叫得甜脆。伸手不打笑臉人,此話在此刻顯得格外貼切。彩月望著這個即將取代自己的少女,臉上並無多少待嫁的欣喜,心中五味雜陳,卻也無法發作,隻悶聲道:“既然來了,這幾日便好好跟著我,學學如何伺候縣主起居吧。”
那一邊,蘇牧辭自那日聽王君諾轉述了琗馨那番關乎吳雲裳前程利害的話後,便將滿腔情愫深深埋藏。彩月出嫁,他雖不能親自為吳雲裳分憂,卻念著與穆晏的主僕之誼,由王君諾作為穆晏的家人,代為送去催妝花髻、銷金蓋頭、五男二女花扇、花粉、洗項、畫彩錢果等一應物品。自己則領著小廝,在夢華樓的天字一號房親自為穆晏佈置新房,鋪設帳幔衾被,盡一份心意。
連玟妡對穆晏的婚事隻作不知,任由蘇牧辭在外奔波。一來此事她不便過多插手,二來也樂得讓宣樂有機會伴其左右。她私下讓琗馨悄悄塞了十兩金子給王君諾,充作迎親之資,隻說是動用自己的體己,並再三叮囑不必讓孩子們知曉緣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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