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沉夜色下的玉瑄宮輪廓在月光中顯得柔和了許多，玉楹珠簾在晚風中輕輕相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萬字蓮花紋地磚上，燭光投下的影子隨著紗幔飄動而搖曳生姿。月秀正領著數名宮娥悄步入內點燈，雖是人影綽綽，室內卻靜得能聽見銀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。
月娥依照素日應太後的習慣移了盞燈過來，應太後卻指著花架的位置示意放置。吳雲裳這才注意到花架正中處空著一塊，在周圍繁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突兀，不覺抿了下唇，若有所思。
應太後見狀臉上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，指著那空處道：哀家年紀大了，不慣再擺弄這些花草。養壞了一盆就忘了添置，也不知該添置什麼纔不顯得突兀。你既然看見了，不如也說說看？不拘什麼名貴低賤，隻要好侍弄就行。
這看似平常的問話，實則暗藏機鋒，稍不留神就會犯了忌諱。幸虧李桇領臨行前留下的那個摺子中提及，原先放在那裏的是一盆瑞香。吳雲裳略一沉吟，輕聲道：恕雲裳鬥膽，以為蘭花便是極好的選擇。
應太後挑眉，文人騷客最愛寫什麼絕世而獨立，什麼不與桃李爭艷，不因霜雪變色。不會你也是因此落了俗套吧？
吳雲裳依舊保持著謙卑姿態，跪於榻側柔聲稟道：回太後，蔡邕在《琴操·猗蘭操》中記載，孔子周遊列國卻不得重用，從衛國返回魯國途中，在幽穀中見蘭花獨自繁茂，不禁感嘆：夫蘭當為王者香，今乃獨茂，與眾草為伍，譬猶賢者不達時，與鄙夫為倫也。於是停車撫琴，作歌雲：習習穀風，以陰以雨。之子於歸，遠送於野。何彼蒼天，不得其所。逍遙九州，無所定處。世人暗蔽，不知賢者。年紀逝邁，一身將老。
她稍稍抬頭，見應太後聽得專註，便繼續道：由此可見，孔夫子並非要做隱士，更不願做隱士。雖因生不逢時而嘆息，卻不為懷纔不遇而消沉，反而自喻為蘭，願為賢者，獨秀於庭，馥鬱芬芳。後來他弟子滿天下，被尊為至聖文宣王。雲裳觀之花架上擺放的都是梅花，太後定是愛花之高潔。那麼同為君子之花，又兼具王者之香的蘭花，或許正適合居此中庭之位。
應太後聞言，唇角淡笑依然，頻頻蹙起的眉峰此時舒展開來。顯然吳雲裳的話說到了她心坎上。能以吳雲裳之口道出自己心中所想，讓她頓覺暢快許多。但她很快斂去喜色，故意說道：世人都說那是孔夫子懷纔不遇的幽怨之詞，歷經千年傳誦唱和。今日被你這一說，倒是與眾不同了。
吳雲裳暗鬆一口氣，順著話頭道：今日得太後傾心交談，雲裳如醍醐灌頂，解了多年疑惑。方纔明白，故事之說存於人心，不同心境便有不同解讀。茅塞頓開之際，對這段文字纔有了新的感悟，讓太後見笑了。
應太後坐直的身子往軟枕裡陷了幾分，眼中現出倦怠之色。
吳雲裳見狀，識趣地斂衽一禮，輕聲道：“太後若是乏了，臣女這便告退。”
應太後目光掠過窗外漸沉的暮色，天光暗淡，宮牆如墨，她並未出言挽留。月娥輕掀門簾，送吳雲裳緩步離去，又回頭低聲吩咐月秀：“去安排人，送縣主往禦書房。”
待外間人聲漸遠，月娥回到內室，見應太後已然起身，立在花架前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朵將謝的芍藥，目光放空，似在出神。月娥心中隱隱不安，猶豫片刻，還是低聲勸道：“太後對淳安縣主倒是格外投緣，隻是……隻望縣主的心意，也能如太後一般。”
應太後回過神來，抬眸瞥了她一眼，眼底平靜無波，彷彿早已看透一切。她淡淡道：“她的心思，哀家並不擔心。再玲瓏剔透的人，也藏不住事。她今日這般刻意逢迎，必是有所求。”話音微頓，她輕輕一嘆，“這丫頭，也是個苦命的。”
月娥一怔，還未及接話，便聽應太後繼續道：“皇帝將她許給李桇領，倒是妥當。壞了身子，又是毀在自家人手裏，這樣的名聲，即便是在吳國，日後也難尋一門好親事。”她語氣平靜，卻隱約透出一絲憐憫，彷彿透過那花影，看到了某個命運多舛的身影。
不過，應太後話鋒一轉，她倒不是個軟弱的孩子。當初聽說她手刃了楚曦兒，哀家心裏還對這孩子有幾分厭惡，以為她定是個心狠意冷之人。如今一番交談，反倒覺得是哀家心狠了。她的目光變得悠遠，看著她的眉眼，總覺得皇帝當年的想法或許是對的。哀家雖不認識淩溶月，但她祖父淩開宗的大儒風範，哀家還是敬佩的。吳雲裳雖不及她母親學識淵博，但方纔那番《猗蘭操》的解讀，確實說到了哀家心裏。
應太後說完望向宮外，語氣轉冷：剛過完年，哀家本不想見血。可是皇帝非要逼哀家做出決斷。既然如此，也罷。她神色一凜，傳哀家懿旨：皇貴妃蕭氏草菅人命，廢其妃位。昭晴助紂為虐，交由候正司處置。這一主一仆，留不得了。萬禧宮其他宮人也一併送去候正司，若審不出什麼，就打發去浣衣局，永世不得出宮。
月娥應聲道：安繼國已經派使臣前來，要求以雲緞作為交易條件。去年江南蟲災，桑葉欠收，聽說不少養蠶農戶收成大減。淳安縣主想必對雲家那對夫婦恨之入骨，隻是苦於不能痛快處置。也不知淳安縣主哪裏修來的福分，能讓太後出手相助。
你啊，就是不如你姐姐。應太後搖頭，月華嘴上不說，心裏卻跟明鏡似的。她耐心解釋道，雲家好歹是扶蘇城首富，現在的當家人善於經營交際，在朝中也積累了些人脈。若是直接安個罪名處置，那些禦史大夫們少不得又要上些迂腐酸臭的奏章。一來二去，反倒成全了他們的忠義清名。
那雲緞本就是虛妄之物。應太後冷笑，當年雲家靠這個噱頭在楚國發家，成也因此，敗也該因此，這才符合佛家講的因果迴圈。望城縣的那樁命案，該有個了斷了。殺人償命，天經地義。無論如何，淳安也不能任由一個丫鬟出身的人這般輕賤。若非如此，皇帝也不至於不敢公然認這個女兒，更不會準許吳奕回京。
她目光漸深：況且這網撒出去已經很久了，哀家也好奇裏麵網住的是魚還是蝦。是時候收網看看了。
月娥連連稱是，又讚歎了幾句太後菩薩心腸，便退出去傳旨給劉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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