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城街頭依舊繁華如織,人流熙攘,一派太平盛世的表象。然而北方邊境,北胡乞也的軍隊正在符闇府周邊頻繁調動,戰事一觸即發。身處建安城的李桇領陷入進退維穀的境地——紀王連下數道密令,命他即刻返回北胡,親自向可汗解釋和親事宜。
班荊館內,李桇領緊鎖劍眉,眼中寒光凜冽。聽完額爾蒙的分析,他握住椅子扶手的指節驟然發力,待鬆開時,木質扶手已化作一地碎屑。侍立一旁的阿虎魯與赫衡對視一眼,心中凜然——他們深知李桇領素來沉穩,從不輕易外露情緒,此刻怒形於色,必是已到了不得不決斷的關頭。
果然,李桇領閉目凝神片刻,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決絕的寒芒。他拂袖起身,衣袂翻飛間抖落沾染的木屑,聲音冷峻:傳令趙申,務必護好雲裳。讓閔月不必收拾行裝,我們輕裝簡從,即刻離京。
這一次李桇領離開建安城,再無人阻攔。一行人策馬揚鞭自裕德門疾馳而出,一路向北。行至城外十裡亭,李桇領忽然勒住韁繩,回望那座漸行漸遠的城池。晨光中,建安城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,他凝望許久,眼中儘是不捨,在心中默唸:雲裳,等我,必當歸來。
此時的淳安縣主府中,吳雲裳正對鏡梳妝,忽然接到府內暗線遞來的密信和一柄精巧袖劍。展開信箋,隻見八字墨跡淋漓:世子返胡,事畢必還。她麵無表情地將信紙湊近燭火,看著跳動的火舌將字跡吞噬殆盡。就在灰燼飄落的瞬間,一滴清淚無聲滑落。心口傳來陣陣刺痛,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難以名狀的情緒——是悲傷,是憤怒,是疑惑,是悔恨,卻也摻雜著一絲不該有的期盼。千頭萬緒最終織成一張牽掛的網,此刻她不得不承認,那個北胡世子已在不知不覺中走進了她的心扉。
因蕭汐湄之事,應太後與景宗徹底反目,如太妃召來吳雲裳,淡淡問道:可願救父出獄?
吳雲裳心知此事與上元夜蕭汐湄所著華服有關,坦言自己並未見過真正的翠翎海晏穿花雲緞,那件華服不過是形似而已。
如太妃頷首,又追問:那你可知翠翎海晏穿花雲緞究竟是何物?
吳雲裳怔住。在她的記憶裡,這匹錦緞是奪去養父母性命的禍根,她緩緩搖頭。
世上本無翠翎海晏穿花雲緞,更無海晏花。如太妃語氣悠遠,有的,不過是人心織就的謊言。
在如太妃的敘述中,一段被塵封的往事緩緩展開。原來這匹傳奇錦緞背後,隱藏著一個關乎皇權與慾望的驚天騙局。
古燕國本是毗鄰南越的邊塞小國,以絲織、礦產和美女聞名於世。當年古燕國憑藉這三樣寶物周旋於蜀、巴、定三國之間。三公主靈姝兒自幼與巴國王子訂下婚約,而長公主靈沫兒已嫁與蜀王為後。待靈姝兒及笄之年,其美貌名動四方,更擅織造之術。蜀王見其畫像後驚為天人,竟不顧倫常,向王後表露欲納靈姝兒之意。為保全後位,靈沫兒隻得隱忍相助,以思親為由誘騙妹妹入宮。
誰知靈姝兒與蜀王一夜纏綿後,竟開口索要後位。更令人震驚的是,蜀王果真動了廢後之心。靈沫兒惱羞成怒,將二人私通之事密報巴王。巴王震怒之餘自知國力不敵,轉而向定國借兵。
定國憫帝早已對巴蜀之地虎視眈眈,當即命左都將率二十萬大軍假意攻打古燕國。蜀王中計出兵救援,都城防守空虛之際被定國趁虛而入。蜀國覆滅後,定國順勢吞併巴國,將古燕國百名美女擄回宮中,其中就包括靈沫兒與靈姝兒姐妹。
出乎意料的是,憫帝獨寵豐腴的靈沫兒。靈姝兒不甘失寵,用從故國帶來的織機織出一匹絕世錦緞,取名翠翎海晏穿花雲緞。這匹錦緞華美絕倫,引得定國後宮爭相求取,驚動了憫帝。他命靈姝兒將織造技藝傳授給宮中織女,靈姝兒卻以原料難尋為由,繪出一張標註各類珍稀原料產地的地圖。
憫帝下令按圖索驥,高價收購所需原料。一時間定國百姓棄農從獵,四處搜尋海晏花與翠鳥羽。待到秋收時節,糧倉空虛,餓殍遍野。當古燕國大軍兵臨城下時,憫帝才恍然大悟——這根本不是姐妹爭寵,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。定國的金銀早已源源不斷流入古燕國庫,而他的軍隊連糧草都籌措不及。
靈沫兒懸樑自盡,靈姝兒在被處決前被刺瞎雙目,斬斷手足。一襲白衣盡染鮮血的她仰天大笑,譏諷憫帝昏庸無能。古燕國大軍攻入皇城後,見到公主慘狀無不落淚。國君為兩個女兒修建燕霊塚,將靈姝兒最心愛的織機隨葬。
古燕國借定國之手除去世仇巴蜀,又奪取定國都城,成為西南霸主。雖未及百年便被楚國所滅,但古燕臣民誓死不降,男子戰死沙場,女子**殉國。那座見證著家國恩怨的燕霊塚最終也被夷為平地,靈姝兒的故事漸漸湮沒在歷史長河中,唯有翠翎海晏穿花雲緞的傳說在說書人的話本裡流傳。
說到此處,如太妃頓了頓,凝視著尚沉浸在故事中的吳雲裳,意味深長地道:你可知楚殤帝的麗妃是古燕國後裔?所謂的翠翎海晏穿花雲緞,不過是麗妃命雲家老太爺依照靈姝兒遺稿仿製的贗品。本就沒有海晏花,那不過是花匠嫁接培育的新品種,自然世間罕見。這些,雲易尚夫婦竟從未向你提及?
吳雲裳從往事中回過神來,思索片刻道:幼時確有一老嫗來府上談及雲緞之事,那時我年紀尚小,躲在牆角偷聽,被母親發現後便命人將我帶離,故而不清楚其中詳情。
正說著,章平公主緩步而入。如太妃急忙迎上前問道:可讓禦醫去瞧了?他在獄中沒受什麼委屈吧?
弟弟未曾受刑,隻是夜間感染風寒,有些發熱。已經熬了薑湯送去。章平公主邊說邊看向麵露憂色的吳雲裳,若有所指道,你父親始終惦念著你,你要記得他對你的好。
吳雲裳含淚道:雲裳不敢忘記父親的養育之恩。此番父親因我入獄,雲裳粉身碎骨難報萬一。
聽說平陽王染疾,如太妃頓時眼圈泛紅。她低頭拭淚,很快又恢復平靜,隻是聲音略顯低沉:他近來脾胃不適,送些軟糯的膳食進去。我今日配了些人蔘養榮丸,你差人一併送去。再打點些銀兩,務必讓獄中夥食如常。他在西州時身子就熬壞了,受不得寒,厚的被褥也要記得備上。還有我從北地帶回來的那件紫貂裘......
母親,確定要送貂裘嗎?
如太妃恍然醒悟:瞧我這記性,自你弟弟入獄,我就似丟了魂一般。自然不能送,你看著打點便是。我還有些話要同裳兒說,你先退下吧。
章平公主會意離去。守在門外的秋嫿見公主這麼快出來,忙上前攙扶。不待她發問,章平公主便淡淡道:沒想到,竟是我看走了眼。
在宮中侍奉三十年的秋嫿早已見慣風雲,當即心領神會,輕聲回稟:公主,人已經安排妥當,此番入宮定能遇上。
將欲取之,必先予之。今日,你倒是真明白了,也省得本宮再多費心思。讓白鬆備好車駕,要輕便些的,不必派人跟隨。縣主若有什麼需求,吩咐白鬆一概應允,府庫銀兩任她取用,不必稟報,就當本宮送她一個團圓。
秋嫿應聲,對身旁的宮女白梅使了個眼色。這白梅是白鬆之女,故而秋嫿並不避諱。白梅領命快步離去。
此時天色又陰沉下來,寒風裹挾著冰雹驟雨敲打著窗欞。玉璃掀簾送來點心,帶進的寒氣讓炭火忽明忽暗。不耐寒的如太妃蹙眉向榻內縮了縮,吳雲裳連忙起身為她擋風。玉璃驚得忙令小宮女壓緊門簾,放下點心後快步走到炭盆前,添了幾塊新炭,盆中火焰這才重新旺盛起來。
如太妃繼續對吳雲裳道:好孩子,方纔我們說到何處了?哎,年紀大了,記性一日不如一日。
吳雲裳恭謹回道:回祖母,說到曾有位雲府舊日的織娘提及往事,可惜孫兒未能聽得詳細。
不讓你聽是為你好。織機無咒,真正的魔咒是人心。如太妃嘆息道,想那靈沫兒、靈姝兒姐妹心懷家國大義,不惜犧牲一切成就古燕霸業。她們的父親何其有幸,能得如此巾幗女兒。
玉璃又取來個暖婆子塞進如太妃的被褥中,仔細掖好被角。吳雲裳坐到榻邊,輕輕為祖母捶腿,柔聲道:祖母,孫兒明白了。趁天色尚早,孫兒這就入宮。
你可想清楚了?
孫兒心意已決。父親為我身陷囹圄,我每思及此便心如刀絞。
既然如此,祖母代你父親謝過了。如太妃握緊吳雲裳的手,你父親身子骨弱,牢獄陰冷潮濕......祖母本該陪你同去,隻是這頭風症又犯了,見不得風。要不讓你姑姑送你入宮?
說罷,如太妃以手撫額,斜倚在纏枝蓮紋軟枕上,閉目蹙眉,似是疼痛難忍。
見此情形,吳雲裳心下明瞭,起身行禮:不勞煩姑姑了。雲裳認得宮中的劉公公,入宮後自會先去尋他。
聽聞此言,如太妃睜開雙眼,緩緩抬手。吳雲裳連忙將手置於祖母掌中,隻聽她諄諄囑咐:好孩子,不愧你父親為你付出這般多。祖母知你尚未解開心結,始終惦記著扶蘇城的往事。是祖母攔著你父親為你報仇的,你莫要怨恨祖母。雲家畢竟是當地鄉紳,我們雖是皇親,行事也不可太過隨心。不過趁今日向太後討個恩典,衣錦還鄉倒也未嘗不可。
如太妃在衣錦還鄉四字上略加重音。雖未明言,其中深意已不言而喻。吳雲裳鄭重點頭,接過腰牌躬身退出。
待吳雲裳走遠,章平公主再次入內,回稟一切安排妥當。如太妃卻置之不理,翻身麵朝裡閉目養神。章平公主隻得默默退出,在門外悄聲詢問玉璃近日太妃身體狀況。玉璃搖頭表示難以判斷——她並非太妃舊仆,始終未能獲得完全信任。
見母女隔閡至此,章平公主苦笑著轉身離去。信步來到舒慶齋前,但見芳草萋萋,已有新綠破土,隻是門窗緊閉,灑掃的宮人也不知躲到何處偷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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