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,蕭汐湄被禁足的訊息不過頃刻之間,便如春風拂過冰麵,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各王公府邸的深宅大院。蕭汐湄素日驕橫,樹敵無數,如今落難,自是引得眾人竊喜。那些往日受她輕慢的夫人小姐們,聞訊後眉眼間難掩快意,彼此走動也較往日殷勤許多,你一言我一語,交換著聽來的零碎訊息,將這樁事添作茶餘飯後最時新的談資,言笑間,彷彿已見她落魄模樣。
然而眾人議論未休,又一道聖旨如驚雷般降於章平公主府。這回是叱責平陽王藐視聖上,言辭淩厲,不容置辯。大理寺卿親率衙役登門,要帶平陽王回衙問話。因刑不上大夫,何況王公貴胄,故未加刑具,隻以禮相“請”。章平公主靜立一側,峨眉深鎖,雖早料到有此一著,心內仍如壓巨石。景宗性情莫測,喜怒無常,此刻她眼前彷彿又浮現當年應廉世被帶走的淒惶景象。她雙手無力垂落,眼中水光氤氳,卻強忍著未讓淚珠滾落。
王安欲跟隨伺候,平陽王卻擺手阻止。他目光轉向聞訊趕來的吳雲裳,見她滿麵憂急,喘息未定,尤其那含淚凝睇的神態,幾乎與淩溶月如出一轍。平陽王心頭一軟,語氣不由得放得輕緩:“跑什麼,仔細摔著。爹爹去去就回。”他目光落在她額角傷痕,又叮囑道:“你額上的傷,定要依太醫囑咐仔細換藥,莫要留下疤痕。”
吳雲裳卻不管不顧,徑直撲進他懷中,竟如孩童般啜泣起來:“爹爹,莫去!那牢房陰森可怖……我都說遵旨了,為何還要帶您去那不見天日的地方?”
平陽王見她梨花帶雨,心中憐惜更甚,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被汗水濡濕的散發,仔細端詳那處紅腫傷口,忍不住俯身,朝傷處輕輕嗬著氣,喃喃道:“裳兒疼不疼?若是疼得緊,就把聞選叫來。他的醫術,爹爹還是放心的。”
章平公主靜立一旁,冷眼瞧著這父慈女孝的一幕,心尖兒微微一顫,一個模糊念頭迅速閃過腦海,然而她隨即搖頭苦笑,隻道是自己多慮了。
黃昏時分,春雪綿綿,未有停歇之意。窗外風聲愈緊,吹動窗欞,發出單調而執拗的吱呀聲。如太妃凝視炭盆中跳躍的火苗,麵色沉靜如水。章平公主侍立一旁,終究耐不住這沉寂,開口道:“看來母妃已是胸有成竹,倒是女兒多慮了。今日勞碌一日,母妃想必也乏了,讓玉璃伺候您用膳吧。”如太妃聽著女兒話語,想到這些不省心的兒女,隻覺太陽穴突突直跳,支著頭,以指按壓穴位,卻未緩解半分,麵色反倒越發蒼白。章平公主恐是自己言語衝撞,氣著了太妃,忙不迭命人請聞選前來診脈。這一番動靜,自是鬧得滿府皆知,無人不曉。
吳雲裳亦前來請安,卻被攔在寢殿之外。不得入內侍疾,又不好立時回去,她便在漫天風雪中靜靜佇立了兩個時辰,直至如太妃寢殿燈火熄滅,玉璃方出來,淡淡一句“太妃已安歇,縣主請回罷”,才將她打發。
彩月心疼地望著渾身落滿浮雪的吳雲裳,低聲抱怨:“既是不見,何苦讓在冷風裏站這大半日?”
吳雲裳伸出幾乎凍僵的雙手,輕輕嗬了口白氣,捂住凍得通紅的雙耳,語氣平靜無波:“不過是陪著做了場戲。曲終,人方能散罷了。”
彩月嘆了口氣,握住她冰涼的雙手,死勁揉搓著:“可千萬別生了凍瘡纔好。”
此時,王安正倚著門廊唉聲嘆氣,遠遠瞧見吳雲裳穿著一襲素色短襖,周身積雪,蹣跚行來,忙不迭奔上前,將一件淺藍色野鴨毛大氅為她披上,絮絮叨叨:“縣主啊,怎的凍成這樣?王爺臨走時吩咐了,今晚接縣主去他那兒歇息。”吳雲裳低頭,嗅到大氅上沾染的淡淡男子氣息,知是平陽王衣物,又聽聞他臨行仍惦念自己,鼻尖一酸,眼眶微紅,默默點頭,隨著王安回去。
至舒慶齋,王安親自將暖炕燒得溫熱,細細囑咐彩月一番,方退至外間。剛踏入外間,卻被悄立於門後的於德韶驚了一跳。定下心神,問道:“你不是跟去伺候王爺了?怎回來得這般快?”
於德韶懷抱長劍,神色淡漠:“王爺是被‘請’進大牢的,左右皆恭敬得很。王爺便讓我回來了。”
王安似有所悟:“許是暗中打點了?”
於德韶嘴角微扯:“皇上下旨將王爺下獄,誰敢收受打點?王爺抗旨不遵,皇上的臉麵還要不要?”
王安恍然,卻又驚訝於他的見解:“是王爺告訴你的吧?”
“什麼都要王爺告知,還要我們何用?”
王安一時語塞,此次確是自己未能看透,被於德韶反唇相譏,心中卻並不服氣,轉而問道:“那你說,王爺讓縣主今夜宿於此地,又是為何?”
於德韶瞥他一眼,語氣依舊平淡:“你真不知?不知便不知。今夜無事,我先睡了。”
王安對於德韶的來去如風早已習慣,他望著寢殿內那點瑩瑩燭火,不禁長嘆一聲:“都心知肚明的事,揣著明白裝糊塗,最是難熬。學不會啊,也學不好。縣主啊,隻盼你能懂得王爺這一番苦心。”
南方的春雪,即便下得再密,也不似北方那般能聽見碎瓊亂玉的敲擊聲,隻是輕描淡寫,悄無聲息地落了大半夜,便停了,隻留下一院子清冷的白。
吳雲裳擁著錦衾獨坐,忽覺一陣寒意自窗縫滲入,透骨侵肌。她輕嘆一聲,將藕荷色綾衫攏了攏,赤足踏上冰涼的金磚地,素手推開那扇雕著四季花卉的軒窗。夜風裹著桂子殘香沁入羅袖,窗外水榭亭台皆浸在溶溶月色裡,如蒙青霧的湖石與黛瓦飛簷靜默相峙。
一彎殘月斜掛柳梢,遠處的水榭亭台靜默佇立,階前積雪未消,清輝潑灑處,將庭院鍍上一層銀霜。吳雲裳望著這清寂景象,心頭不由泛起層層漣漪——三分是秋夜寒涼帶來的孤寂淒涼,三分是想起往事後不由自主的惆悵,末了又添四分清絕,倒像此刻窗外孤鶴掠過寒塘時,翅尖挑碎的那片月光,令人心神俱澄,卻又隱隱作痛。
然吳雲裳心思卻不在景上,滿腦子皆是夾在《古燕遊略》中的那頁書箋。一紙數言,墨跡宛然:“十裡平湖霜滿天,寸寸青絲愁華年。對月形單望相護,隻羨鴛鴦不羨仙。”這詩句,如春風化雨,徹底消融了她心中最後一點芥蒂,更讓她對平陽王的深情與身不由己生出無盡憐惜。她漸漸明瞭母親當年的抉擇——不見合歡花,空倚相思樹。擬將身嫁與,塵闕催病魂。那是難以割捨的牽掛,亦是不忍觸及的破碎結局。因了太多的不得已,母親最終放棄了青梅竹馬的吳奕,選擇蘇逸康,或許,也隻是一種無奈的“罷了”。故曰:別花枝頭,隨風窅冥,屏卻相思,終是無益。
她又暗自嘆道:海棠樹下溶溶月,蘇台柳前掃落紅。咽淚西州微風發,書成千行墨未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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