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娥看著她魂不守舍的樣子，又見她直愣愣往寢宮闖，連忙一把拉住，指甲幾乎掐進她胳膊裡，低聲嗬斥道：“讓你送下如太妃，怎麼跟送了鬼似的，魂都丟了？太後和皇上正在裏頭說話，你這般失魂落魄地撞進去，是想找死不成？”
月秀嚇得臉唰地白了，往那緊閉的殿門瞧了一眼，果見康閭垂手立在門側。她忙縮了身子，躲到冰涼的廊柱後，心跳如擂鼓。思量一番，覺得如太妃那番話非同小可，還是得告訴月娥姐姐穩妥。她悄悄拉過月娥，走到更僻靜的迴廊轉角處，將如太妃說的話，連同自己的猜測，一股腦地低聲倒了出來。
月娥聽完，眉頭立刻鎖緊，重重地在月秀胳膊上拍了一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氣：“糊塗！這話你趁早給我爛在肚子裏，跟誰都別提！這些年可見我是白教了你！什麼話該聽，什麼話該傳，什麼話聽過就當風吹過，都拎不清了嗎？應家的事，也是你我這種身份能摻和的？”
月秀再不敢說什麼，隻喏喏稱是，手心沁出冷汗。這時，寢宮內隱隱傳來爭執之聲，似乎是景宗皇帝提高了嗓音，雖聽不真切內容，但那壓抑的怒氣卻穿透門簾，讓外麵的空氣都緊繃起來。月秀在玉瑄宮伺候多年，最是明白“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”的道理，腳步不自覺地又往外挪了半寸，幾乎要退到廊下的風雪裏。她抬頭看著殿外，雪似乎小了些，庭院中的鬆柏和枯枝上薄薄地披著層絨花，一片死寂的靜謐，與殿內那隔簾傳來的暗流洶湧截然不同。
忽聽門簾“嘩啦”一聲被猛地掀開，景宗皇帝怒氣沖沖地大步出來，臉色鐵青，袍角帶風，連跪了一地的宮人也未看一眼，便徑直離去，留下滿地屏息的惶恐。月秀忙和其他宮人一起伏地，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，不敢抬頭。緊接著，隻見張廷弓著身子，應詔匆匆入內，背影謙卑。不過須臾功夫，張廷又退了出來，麵色比進來時更加凝重，腳步急促地離開了。隨後，劉尚從殿內悄無聲息地出來，對月娥招了招手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月娥臨入內前，又回身緊緊攥了一下月秀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讓她生疼，再次低聲囑咐道：“機靈點！快去太醫院，悄悄把劉禦醫請來，讓他在西角門外候著，沒有我的吩咐，萬不可讓人看見，更不可聲張！快去！”
月秀連連點頭，“是，姐姐，我明白。”她看著月娥掀開那厚重的錦簾進去，簾子落下，徹底隔絕了內裡的情形，隻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。月秀不敢怠慢，立刻轉身，踏著廊下還未掃凈的薄雪，沿著宮牆，小步快跑著往太醫院方向去了。
寢殿內，香氣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火藥味。月娥疾步走到紫檀木妝枱前，開啟一個不起眼的青玉小瓷瓶，從裏麵倒出兩粒硃紅色的藥丸，又迅速端了溫水，服侍歪在榻上、胸口劇烈起伏的應太後服下，然後輕輕為她撫著後背順氣，聲音滿是擔憂：“太後，您鳳體要緊，可莫要再動怒了，仔細又犯眩暈之症。”
應太後服藥之後，胸口起伏稍緩，但臉上怒意未消，忿忿地將手中的暖手爐往軟榻上一頓：“真真是兒大不由娘！哀家這好兒子，真是好得很！為了那個狐媚子，竟敢當麵頂撞於哀家，句句戳心！這是想將哀家氣死了，他便能為所欲為了！”她喘了口氣，目光銳利如刀地看向垂手侍立的劉尚，“劉尚，你都看見了？聽見了？趁哀家這身子還爭氣，把十二年前就該做乾淨的事，給哀家做了！不能再拖了！”
劉尚領命，卻並未立刻離開，而是上前一步，聲音低沉而平穩，試圖安撫主子的怒火：“太後，請聽老奴一言。此事關係重大，牽一髮而動全身，不可操之過急，需得徐徐圖之，方能不留後患，穩操勝券。”
應太後餘怒未消，冷聲道：“徐徐圖之？他都快騎到哀家頭上來了！你且說說，如何個徐徐圖之法？”
劉尚湊近些，幾乎耳語般低聲道：“太後明鑒，那料子的事，關鍵不在料子本身，而在誰認定它。淳安縣主，可是扶蘇雲家的人，雲家世代織造，於錦緞一道乃是天下泰鬥。由縣主金口玉言，說那進上的緞子是‘翠翎海晏穿花雲緞’，那它就是‘翠翎海晏穿花雲緞’，不是也是。再者，如太妃那邊，何曾真把縣主當親孫女看待？不過是藉機生事，利用罷了。反倒是平陽王，對縣主倒是掏心掏肺，不知內情的，還以為是真的父女情深呢。”
應太後眯了眯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腕上冰涼的翡翠佛珠，語氣緩了些，卻透著一股更深沉的寒意：“你說得不錯。平陽王那邊……確實是個隱患。可惜了，人死了，很多秘密，也就一併帶進棺材裏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但活人，總得為活路打算。劉尚，你去安排，要做得乾淨利落，不能再有紕漏。”
劉尚心中瞭然，應太後始終對那位已故淳安縣主吳雲裳的身世存有疑慮。當年太後曾秘密派人前往扶蘇城想查個水落石出，怎料人剛到，與淩溶月相關的卿香樓便蹊蹺地著了場大火，死的死，逃的逃，關鍵人物淩溶月也消失了一段時日。再出現時，她已成了織造雲易尚的妾室，並且有了身孕。後來因蕭汐湄恃寵而驕，宮內紛爭不斷，景宗和應太後母子的關係也日趨緊張，淩溶月的事情便隨著她的香消玉殞而被暫時擱置。怎料樹欲靜而風不止，平陽王竟接回了淩溶月的女兒，景宗更是將最富庶的淳安縣賜給吳雲裳做了封地，引得朝野議論紛紛，十五年前的舊事又被翻出，憑空再起波瀾。
劉尚沉思一番，謹慎開口道：“太後，老奴以為，它山之石，可以攻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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