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瑄宮內,窗紙映著雪光,微微發亮,將殿內映照得如同浸在清冷的玉色之中。鈞窯天藍釉彩斑攀龍燭台上的蠟燭已燃過半,淌下淺白色的燭淚,垂落凝結,細嗅之下,隱有花香暗浮,似是臘梅,又似寒蘭,清冽中透著一絲甜膩。
應太後捧著暖手爐,爐身是鏨刻著鸞鳥銜枝紋的紫銅手爐,她用指甲尖——那指甲上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,挑了點香粉添入爐中,緩緩扇風,品味著那縷逐漸升騰的香氣。半晌,她滿意地舒展了總是微蹙的眉頭,歪著頭,似笑非笑地看著下首恭敬端坐的如太妃:“沒想到小十一在西州那苦寒之地這些年,性子倒是越發……有趣了。”
如太妃忙起身,深深一福:“太後明鑒,是奕兒不懂事。臣妾教子無方,實在惶恐,請太後恕罪。”她聲音微微發顫,姿態放得極低。
應太後伸手虛扶一下,令她起身,語氣溫和:“罷了,少年人情之所鍾,也是常理。”說著,又將麵前一盞精緻的“蜜浮酥柰花”推了過去,“這甜食做得不錯,你嘗嘗。”如太妃連忙謝恩接過,白玉盞中,酥酪凝脂,點綴著蜜漬的柰花,宛如冰雪中綻開的金蕊。她素不喜甜,但仍立刻恭敬地用小銀匙舀了兩口,做出欣喜的模樣。素日裏應太後的賞賜往往暗含提點或警示,但這道她最愛的甜點,卻讓如太妃心下稍安——太後口味多年未變,尤喜飯後用此物。能將她心愛之物賞下,或許自己方纔替兒子辯解的那番說辭,多少打動了太後一二。然而,應太後何等精明人物,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,又豈是三言兩語便能令其全然放下戒心?
宮女月娥見燭火漸暗,光影搖曳,躡手躡腳上前欲更換新燭。剛剪滅一截焦黑的燭芯,便聽應太後道:“罷了,這雪光映著,殿內已然夠亮,不必點新燭了。年下各地報災的摺子不少,府庫空虛,又剛辦了上元夜宴,開銷如流水一般。每日用度,能省則省吧。”她的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月娥垂首應著“是”,卻忍不住又道:“太後體恤民艱,是萬民之福。隻是……玉瑄宮的用度已是減無可減了。往年內務府按份例,娘娘應有上用妝緞蟒緞、宮綢及各色緞紗綢綾各十二匹,下用各雜色緞、紗各二十四匹。如今您卻將自己的衣料份例折減對半,連年節宮宴這等場合,都穿著往年的舊衣。這蠟燭……實在不能再省了,您近日眼神越發不濟,奴婢們瞧著心疼,還望太後以鳳體為重啊!”她說著,眼圈微微發紅。
應太後淡淡瞥了她一眼:“讓你說的,倒顯得哀家何等小家子氣,叫外人聽了,還以為哀家就圖這點節省,做樣子給誰看。哀家那衣裳雖是舊歲所做,不也依舊簇新?這雪天光亮,讓你不必添燭,倒引出你這一車子話,沒得讓哀家這妹妹笑話。”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如太妃。
月娥連忙輕拍自己的嘴,慌忙請罪:“是奴婢多嘴,奴婢知錯了,請太後責罰。”
如太妃冷眼看著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,心中明鏡似的,這哪裏是節儉,分明是想借自己之口,將太後“勤儉克己”之名傳於宮外,尤其是傳到那些對皇貴妃奢靡有所微詞的宗親朝臣耳中。她順勢上前一步,語氣懇切:“太後心繫民生疾苦,厲行節儉,以身作則,臣妾感佩五內。隻是後宮之中,卻未必人人與太後同心同德。聽聞上元夜宴時,皇貴妃娘娘一襲流光溢彩的華服,可謂‘傾城獨立世所稀’,僅是點綴其上的東珠與寶石,顆顆飽滿瑩潤,恐怕……就抵得過宮中不少嬪妃半年的用度了。”她刻意將“半年用度”幾個字說得清晰。
應太後靜靜聽著,麵色平靜無波,隻因瞻親王妃早已別有用心地在她麵前提過此事。她隻淡然一笑,彷彿渾不在意:“皇帝寵愛她,年輕貌美,多賞賜些珍玩衣飾,也是情理之中。隻要不過分,哀家也懶得過問。”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卻更顯出其深意。
正說話間,宮女月秀輕輕掀簾進來,躬身稟報:“太後,景宗陛下前來請安,轎輦已到宮門外了。”
應太後這才抬眼看著如太妃,語氣放緩:“你先回吧,從後門出去。若讓皇帝見了你在這裏,他心裏必不痛快,又該多想。”這話透著親昵,卻也點明瞭如太妃及其子十一皇子的尷尬處境。
如太妃不敢多留,忙起身告退,跟著月秀從側門悄聲退出。行至僻靜迴廊處,見左右無人,如太妃放緩腳步,故作不經意地對引路的月秀道:“有勞姑娘了。這幾日太後鳳體可還安泰?我觀太後氣色似有倦怠,可曾傳禦醫請過脈?”
月秀雖年紀尚輕,不過二十上下,卻是宮裏的老人,素日深受月娥調教,在玉瑄宮是僅次於月娥得臉的大宮女。她言談極是老成持重,微微躬身答道:“勞太妃娘娘掛心。太後近日晚膳後喜品茗,夜間起榻次數多了些,想是因此略感疲乏。前兩日禦醫來看過,也隻說請太後夜間少飲茶,靜心養神便可。”
如太妃點頭,嘆息一聲,壓低聲音道:“姑娘是太後身邊得力的人,本宮也不瞞你。聽聞我那不爭氣的兄長,因覺著在朝中一直被老千歲壓著一頭,年下在家鬧了幾場不快。我就怕這些閑言碎語傳到太後耳中,徒惹她煩心。既如此,太後鳳體無恙,我便放心了。我們應家全仰仗太後支撐,她定要保重鳳體纔是。”說完,她擺擺手,不再多言,扶著侍女玉璃上了早已等候在廊下的軟轎,徑直往宮外去了。雪地上,隻留下一行淺淺的轎痕。
月秀站在原地,心中卻是翻騰起來。她並未聽說應國舅家中有何風波,如太妃為何獨獨對自己說起?莫不是想借自己的嘴,傳到太後那裏?可這訊息是真是假?傳了,會不會惹禍?月秀隻覺得額頭微微冒汗,她掏出手絹擦了擦,卻並無汗滴,隻是心頭一陣發冷。她一路低著頭琢磨著,穿過重重迴廊,有小宮女喚她“月秀姐姐”,她也恍若未聞,徑直往應太後寢宮方向去。臨近門口時,被月娥迎頭叫住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