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雲裳輕抿唇角,目光追隨著那枚在於德韶步履間微微搖曳的舊劍穗,心中迷霧似被撥開些許。西州是吳奕戍守的邊關,雲易尚正是從西州歸來後遇見的母親,而織造局的江一栴將母親的死訊傳給了吳奕……母親香消玉殞後,吳奕多年未娶。好一個看似多情的平陽王,其癡心竟至於此!那一局名為“相思斷”的殘棋,又如何能真正斬斷這刻骨銘心的相思?
她正凝神思忖,彩月已被送回。隻見她滿臉汙垢,發梢還滴著渾濁的水珠,周身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氣味。吳雲裳心知她定是被罰去做了刷洗穢物的粗重活計,連忙打來清水,親自為她梳洗。
彩月一邊擦臉,一邊憤憤不平地抱怨:“說來真是氣人!今兒個平白無故捱了那管雜役的吳大新一頓排頭!先前那位還算公正的李嬤嬤被調走了,換了這個傢夥,站在那兒趾高氣揚,說什麼這裏他說了算,隻聽他話的纔有好日子過,不能為他所用的,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白搭!真是笑掉大牙,領著群挑糞刷夜壺的,就把自己當個了不得的‘糞頭’了?誰稀罕他的‘重用’!”
她越說越氣,甩手巾時濺起的水珠,正巧落在旁邊小丫頭春桃的臉上。
春桃“哎喲”一聲,縮了縮脖子,怯生生地勸道:“彩月姐姐快彆氣了,那吳大新不過是個管雜役的小頭目,何苦跟他一般見識?”
“一般見識?”彩月冷笑,眼角還掛著水漬,“我哪是跟他置氣?我是替那些埋頭幹活的姐妹們不值!那吳大新算個什麼東西?不過是攀上了高枝,才混上這管雜役的差事。”她掰著手指細數,“前幾日我親眼見他剋扣了廚房採買的銀錢,拿去孝敬了他的靠山。如今倒好,反過來對我們頤指氣使,動不動就擺威風!不過就是想我們孝敬他些東西,呸,爛白菜根子在他眼裏都是好的。”
“他是出了名的雁過拔毛。”春桃咬著下唇,聲音細若遊絲:“聽說……聽說這吳大新是二管家親自提拔的,跟白大管家還沾親帶故……”
“沾親帶故?”彩月像是聽到了極好笑的事,嗤笑道,“怪不得這般張狂!我今兒不過說了句‘便是挑糞刷桶也該有個章程’,他就跳起來斥責我,說我目無尊長,不把他放在眼裏。我呸!他算哪門子的尊長?”
吳雲裳原本靜靜聽著,此刻忍不住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她用帕子掩著唇,眼角眉梢漾開淺淺笑意,溫聲勸道:“你呀,再為個‘糞頭’生氣,倒真顯得將他放在眼裏了。”
這話一出,彩月頓時語塞,但隨即又不服地嘟囔:“雖說不值當,可他這般作威作福,實在欺人太甚……”
吳雲裳輕輕搖頭,柔聲道:“罷了,先梳洗乾淨要緊。這些醃臢人事,不值得你費神勞心。”說著,又擰了把熱帕子,細緻地替彩月擦拭頸間的汙痕。
午時剛過,天空便飄起了細鹽似的雪粒子,落地即化。起初隻是零星幾粒,漸漸地,雪勢大了起來。
於德韶將諸事安排妥當後,便匆匆趕往章平公主的寢殿。他走得極快,靴襪很快就被雪水浸濕大半。但他不敢耽擱,步履雖急,落地卻悄無聲息,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。尚未到殿門外,便聽得裏麵傳來章平公主一聲怒喝:滾出去!
殿內一片寂靜,隻餘一眾宮人內侍皆遠遠垂首侍立,噤若寒蟬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生怕被遷怒。
平陽王的聲音依舊如往常般平淡,卻字字千鈞,擲地有聲:無論何事,後果皆由我一人承擔。這聲音不高,卻穿透了厚重的殿門,清晰地傳到殿外於德韶的耳中,我知你們皆自以為是為我好,可曾問過,這是否是我所要?過兩日我便麵聖請旨,返回西州。裳兒是我的女兒,不是你棋盤上任你擺佈的棋子。
這最後一句話,如同一把利刃,精準地刺破了殿內壓抑的氣氛。於德韶聽見殿內瓷器碎裂的聲響,接著是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,想必是章平公主失手打翻了什麼。他看見殿內侍立的宮人們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,卻又不敢抬頭看上一眼。
聽著那沉緩而堅定的腳步聲漸近,於德韶迅速退至廊柱旁恭候。他垂首而立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挺拔的身影。平陽王每一步都踏得極穩,彷彿要將這宮廷中的虛與委蛇都踩在腳下。
片刻,隻見平陽王麵容冷峻如刀削,眼神堅毅如寒星,大步邁出門檻。於德韶立即上前兩步,垂首道:王爺。
平陽王對於德韶道:還杵著作甚?走。
章平公主從屋內疾步衝出,髮髻微散,幾縷青絲垂在臉頰邊,襯得她麵色更加蒼白。她緊追幾步,繡鞋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,卻隻能望著平陽王決絕遠去的背影。她扶著門框,指甲深深陷入木頭,厲聲喊道:吳奕!你此生註定要毀在那個女人手裏!你糊塗啊!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絕望。
平陽王的腳步未停,反而如釋重負般,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那笑意轉瞬即逝,卻讓跟在後麵的於德韶看得真切。那笑容裡包含著太多複雜的情緒——解脫、堅定,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懷念。他繼續前行,玄色身影漸漸消失在紛飛的雪花中,隻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蓋。
王安麵露焦色,嘴唇微動,似要開口勸諫,於德韶窺破他的心思,一把拉住,微微搖頭示意。王安滿眼憂慮,低聲埋怨於德韶為何不一同勸諫。
於德韶神色卻異常鬆弛,低笑道:王爺何曾糊塗過?他的心思,又豈是你我能輕易看透的?他抬頭望向天空,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轉瞬即化,莫忘了,咱們王爺可是曾被譽為曠世奇才的人物。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敬佩,當年朝堂之上,又有幾個人有王爺的才智。
雪勢漸大,如柳絮般洋洋灑灑地飄了半日,綿綿無聲。起初隻是零星幾片,輕盈地旋轉著落下,漸漸地,雪片變得密集,如鵝毛般紛紛揚揚。不久,便在屋頂和地麵鋪了一層薄薄的白。這雪下得綿密,卻不顯急躁,隻靜靜地覆蓋了庭院的青磚、枯樹的枝椏,以及遠處宮殿的琉璃瓦。天地間彷彿被蒙上了一層素凈的輕紗,連先前那點人聲喧囂也被這無盡的靜謐吞噬了去。
唯有簷角下漸次掛起的冰淩,在灰白的天光裡折射出清冷的光澤,偶爾有一滴融化的雪水墜落,發出的一聲輕響,在這寂靜的雪後世界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於德韶站在廊下,他並未立刻跟上,隻是靜靜佇立,任由冰涼的雪花沾染衣襟。方纔殿內那番驚心動魄的爭執,與此刻天地間的闃然形成鮮明對比。他想起王爺離去時唇角那抹難以捕捉的笑意,心中竟也生出幾分奇異的瞭然。
遠處傳來宮人掃雪的細微聲響,寒意絲絲縷縷滲透進來,他卻覺得胸中一片清明。這場雪,或許能暫時掩蓋許多痕跡,但有些東西,如同深植於心底的執念,終究是任何風雪都無法塵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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