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平陽王緊緊攥著手腕,一路小跑的吳雲裳漸漸力不從心。她氣喘籲籲,胸口劇烈起伏,卻仍咬牙奮力跟上。因為她在平陽王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眸中,看到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愫——那是一種她似乎在王瑾琀眼中也曾見過的,混合著迫切想要抓住什麼、卻又深陷於患得患失的無奈與掙紮。
直到回到舒慶齋的水榭,平陽王才猛地回過神來,意識到自己的失態。他慌忙鬆開手,腳步變得沉緩,幾乎是一步一挪地移到椅前,頹然癱坐下去。他垂首看著自己剛剛緊抓過吳雲裳的手,掌心一片濕冷。又一次的無力感襲來,徹底抽空了他的力氣。他抬眼望向驚魂未定的吳雲裳,目光中充滿憐惜:沒嚇到你吧?
吳雲裳搖搖頭,將被拽得微微紅腫的手腕悄悄背到身後。若不是李桇領早已在薈醞樓將趙申所言告知於她,她或許真的會將今日之事,單純地看作是一位父親為保護女兒所做的抗爭。然而她心裏明白,平陽王此刻的失態與決絕,更多是源於對舊日情愫的執念與不甘——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竭力爭取,卻最終失敗,而那次失敗,也讓他從此心灰意冷,近乎斷情絕愛。
原來,當年吳奕也曾到過卿香樓,而且正是在蘇逸康去的那一日。蕙香閣內那位神秘的白衣男子,便是平陽王吳奕。他費盡周折,從教坊司的賤籍名冊上查到淩溶月被發賣至卿香樓,便不顧風險,連夜從西州潛至扶蘇,一心想要接走她。
當夜,他向趙卿卿提出要見淩溶月。趙卿卿將他上下打量一番,心中對其身份已猜出七八分,藉口需先詢問淩溶月的意思,轉身去了內室。
趙卿卿簡單描述了白衣男子的相貌,淩溶月聽後,神色平靜無波:那是平陽王吳奕。
趙卿卿試探著問:他要見你,話裡話外也有為你贖身之意。你的戶籍雖在教坊司,但對一位王爺來說,想來脫籍也非難事。
淩溶月決然道:媽媽不必試探於我。我身負血海深仇,什麼賤籍良籍,於我早已無礙。我淩家數條人命枉死街市,三族親眷發配南疆,朝不保夕。這些,纔是我心頭之重。
那恕媽媽多嘴問一句,趙卿卿湊近些,你與平陽王之間,究竟有過怎樣的過往?
淩溶月目光飄向窗外庭院中那棵百年桂花樹,眼神漸漸迷離,彷彿又看到了許多年前,宮學書房裏的情景。
其實,他也算是個癡人。她幽幽開口,兒時我曾是章平公主的伴讀,在宮內見過他幾次。他性子好靜,不喜與人交談,其他皇子都疏遠他,連章平公主都說他孤僻怪異。可我見他其實是想與人親近的,隻是怯於表達,常常獨自徘徊在人群邊緣,眼中流露出渴望,並不像他們所說的那般生人勿近。
她的目光彷彿穿透時光,看到一個麵容俊秀的小男孩,總是獨自坐在書房最後排,手捧書本,看似對周遭皇子們的嬉鬧充耳不聞,大聲誦讀著文章,眼神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喧鬧之處,嘴角偶爾會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、羨慕的微笑。
章平公主曾悄悄拉著她在書房外,指著那個孤獨的身影說:喏,那個就是我弟弟平陽王。他小時候性子也挺活潑的,後來因為越女入宮分走了母妃的寵愛,母妃便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,對他的課業嚴苛到不近人情。一日十二個時辰,除了吃飯如廁,子時方睡,寅時便被叫起。所溫習的書卷,半個錯字都不能有,錯了便要重抄十遍,再問是否記住。稍有遺忘,便是一頓戒尺。弟弟的性子,就從那時徹底沉靜下來,隻知埋頭苦讀,再不敢與人玩耍。就連我有時想偷偷帶他出去散心,他也總是如驚弓之鳥,生怕完不成當日課業,又會招來責罰。久而久之,弟弟便再不喜動彈,每日安靜得像隻小貓,連笑容都像是勉強擠出來的。
說完,章平公主轉頭看向年幼的淩溶月,眼中帶著懇求:溶月,你向來主意最多,可有法子幫我這弟弟?讓他別總像個老學究般無趣,哪怕能恢復一點點少年人的生氣也好。這般喜怒不形於色,和提線木偶有何區別?都不像是個活生生的人了。
這卻不難,小淩溶月眨著明亮的眼睛,公主放心,交給奴婢便是。
自那日起,吳奕的書桌上,總會悄然出現一些小巧的玩物或精緻的吃食。雖非稀罕物件,卻件件透著巧思:有用麵粉和糖捏成的、栩栩如生的麵花兒和果實將軍,既好玩又能吃;最特別的,是一個與他容貌極為相似的磨喝樂(泥塑娃娃)。正是這個磨喝樂引起了吳奕極大的興趣。泥塑的磨喝樂本不稀奇,但這個娃娃的衣襞腦囟(衣褶和頭頂),用手一按,竟能微微蠕動。
他開始好奇,這些貼心的小物件究竟是何人所送。詢問打掃宮人後,才知是章平公主的伴讀淩溶月。一日,他特意守在門外,終於見到了那個如夏日梔子花般清新美好的女孩。她周身彷彿氤氳著芬芳,眼神清亮澄澈,莫名地給人以溫暖和希望。
你叫什麼名字?他輕聲問,生怕驚擾了她。
女孩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:我叫淩溶月。
很好聽的名字。吳奕的臉微微泛紅,我叫吳奕。他頓了頓,舉起那個磨喝樂,眼中閃著光,這個磨喝樂很有趣,和王安在街市上買給我的都不一樣。
淩溶月嫣然一笑:這是吳中的手藝,在裏麵加了精巧的機關,所以能動。
陽光下,她那抹微笑含著天真與俏皮,彎彎的眉眼如夜空中初升的新月,瞬間驅散了他心底積鬱的陰霾,也悄然勾動了他內心深處那份沉寂已久的期盼。
淩溶月從遙遠的回憶中抽離,垂下眼眸,一滴清淚無聲滑落。她用力咬了咬下唇,鬆開時,唇上留下一排清晰的齒印,隱隱滲出血絲。她抬起頭,對趙卿卿展顏一笑,那笑容裡卻浸滿了悲涼:其實當年我去接近他,不過是因為章平公主許諾,事成之後便贈我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字帖。我爹爹生平最愛臨摹字帖,我原想著在他壽辰時獻上,博他一笑。媽媽可知?事情我按公主的意思辦成了,那字帖,最終卻並未到我手中。公主告訴我,奴才為主子辦事是本分,妄圖討賞便是逾越規矩,是……該死。
趙卿卿聞言,瞭然地微微一笑:媽媽懂了。這便去幫你回絕了他。
淩溶月叫住正要轉身的趙卿卿,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摺疊好的、邊緣已有些磨損的彩色方勝。媽媽,淩溶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若他執意要個交代,或問起緣由……便將這個交給他吧。”
趙卿卿接過方勝,觸手隻覺一片冰冷沉重。她點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出去,以淩溶月身體不適、心意已決為由,婉拒了平陽王,並將那枚絕情的方勝交到了他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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