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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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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晏無比失望地推門而出,正瞧見琗馨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樹影深處。他心知這老奴定是偷聽了牆角,此刻急著去向連玟妡稟報。穆晏煩躁地斜跨過廊欄,背靠廊柱坐下,屋內傳來的壓抑啜泣和聲聲哀嘆,讓他心頭陣陣發緊。他怎麼也想不明白,為何一個母親會將自身的挫敗感,看得比親生兒子的幸福還要重要。思緒越飄越遠,一個大膽的猜測突然竄入腦海,他不由得低撥出聲:莫不是...親兄妹吧?不然何至於費盡心思這般阻攔!

這念頭將他自個兒都驚出了一身冷汗,一個不留神,身子一歪,竟從廊上側翻下去,滾進了旁邊的灌木叢中。他狼狽地爬將起來,拍打著身上的泥土草屑,也顧不得渾身被枝條刮出的細小疼痛,此刻隻有一個念頭——必須儘快找到彩月,將自己的猜測全盤托出。

穆晏急匆匆就要往外走,卻被門房的小廝攔下。那小廝自以為逮住了錯處,喜滋滋地跑去向琗馨報信討賞。這一幕,恰好被路過的春蘭看在眼裏,她不動聲色,隻吩咐冬盼將那小廝的名字記下。

連玟妡得知穆晏要出門,卻並未在意,反倒斥責了琗馨幾句多事,順便讓她去門房傳話,就說是自己吩咐穆晏出門尋摸宅子的。她也藉此機會,將準備搬離汀芷園的訊息散了出去。

於汀椒聽聞後,心中暗喜,立刻前來假意挽留,說什麼姐妹相處慣了,且春試在即,為何偏要此時搬家。連玟妡便以老家要來親戚,日後需長住建安,不便長久叨擾為由搪塞。二人你來我往說了許久,於汀椒見目的已達,便不再強勸,轉而吩咐下人也幫著留意房源,說是擔心穆晏年輕容易受騙。連玟妡又客套地謝過。一番虛與委蛇下來,二人雖各懷心思,卻都達成了目的,各自滿意。

那日穆晏並未能見到彩月。公主府門禁森嚴,豈是他一個無名小廝憑幾句空口白話就能闖的?他掏出身上僅有的十兩銀子,想賄賂守衛幫忙遞個話,卻被對方無情地將銀子擲在地上,嗬斥他速速離開,否則便要扭送官府。穆晏悻悻然退開幾步,心有不甘,索性蹲在公主府對麵的牆角下,盼著能有府中採辦的下人出入,好託人給彩月捎個信。

轉眼日近中天,穆晏蹲得腿腳發麻,垂頭喪氣。他看著守衛換班吃飯,才猛然想起,公主府的下人怎會走正門,定是從角門出入。他懊惱地低頭踢著石子,悶悶不樂地往回走。忽地,一柄長劍橫在眼前,攔住了去路。他抬頭一看,還未驚撥出聲,嘴巴已被一隻大手緊緊捂住。

嗚嗚——叔!穆晏含糊地叫著。那人將他逼到牆角的死角,才稍稍鬆手,壓低聲音道:別嚷!你小子等不來人的,今日府中有事,你先回去。

穆晏定睛一看,竟是當年在望城縣救過的那個中年大叔!後來他從蘇牧辭口中得知,此人名叫趙申。沒想到竟在此重逢,穆晏一陣激動:叔!當年你為何打暈我?我本就笨,被你那一敲,更是笨了不少!

趙申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穆晏的後腦勺:沒事,骨頭硬著呢。當年看你傻乎乎的,今日再見倒是機靈了些,竟還認得我。那日仇家尋來,我自身難保,若不打暈你撇清乾係,你小命早交代在那兒了。

如此說來,我還得謝您?

謝就不必了。你回去給我那師侄帶句話:勸君今夜須沉醉,尊前莫話明朝事。多想無益,兩代人的情緣糾葛,終究是風月一空。考完試,趁早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
穆晏正咀嚼這話中深意,隻覺耳邊一陣微風掠過,再抬眼,哪還有趙申的身影?他不敢高聲呼喚,隻得一路默唸著那句話,生怕遺漏了一個字。

縣主,宮裏來人了,公主請您即刻前往前廳接旨。

吳雲裳剛從如太妃處請安回來,正欲卸下沉重的頭飾稍作歇息,便聽見門外小宮女傳達章平公主的命令。宮裏來人,她這身日常裝扮定然不合規製。彩月一人忙不過來,門外立刻魚貫而入七八名宮女,雖時間緊迫,眾人卻訓練有素,有條不紊地為吳雲裳重新梳妝打扮,按品大妝。

前往正廳的路上,彩月小聲問引路的宮女:可知宮裏來人所為何事?

那宮女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卻空洞的笑容,搖了搖頭。

你叫什麼名字?

我叫惢珠,字非是花蕊的,乃是去了草字頭的。惢珠低聲回道。

領頭的宮女見腳步稍緩,忍不住回頭催促:請縣主加快些步子吧,今日是康閭公公親自前來,必是緊要之事。

吳雲裳聽聞此言,不敢再耽擱,加快腳步。行至公主府正廳靜和堂時,隻見如太妃、平陽王和章平公主皆已到場。廳下首站著一位麵白微胖的大太監,眉眼帶笑,手不自覺地上翹著蘭花指,腰身習慣性地前傾,正細聲細氣地說著場麵話。吳雲裳依次向長輩請安後,章平公主對她說道:這位是皇上身邊得力的康閭公公,今日前來宣旨,因旨意與你相關,特喚你一同接旨。

吳雲裳不敢怠慢,上前微微頷首:康公公。

康閭見吳雲裳如此禮遇,頓時眉開眼笑,顛著腳上前一步:哎喲,淳安縣主真是天姿國色,奴才這兒先給縣主道喜了!

平陽王冷眼瞥著康閭那腦滿腸肥的身軀在眼前晃動,隻覺如蛆蟲般令人作嘔,他閉上眼,不耐地催促:人既已到齊,便宣讀聖旨吧。

康閭心知這府裡上下都瞧不上自己,以他的身份,去哪不是被捧著供著?唯獨在這章平公主府,總受這等閑氣。他心下暗罵:若不是奉旨而來,誰稀罕踏你這地界!個個道貌岸然,還不如咱家活得光明磊落!心裏雖罵,臉上笑容卻絲毫不減,轉身走到廳中,從小太監手中鄭重接過明黃聖旨,腰桿瞬間挺直,神色肅穆,尖聲高呼:接——旨——!

如太妃行屈膝禮,其餘眾人皆行跪拜大禮,三呼萬歲後,屏息凝神。

皇帝製曰:朕聞自古帝王雖平定華夏,不能服夷狄。泰德之後,瘡痍未復,且兵凶戰危,聖人所慎。朕纔不逮聖人,功過有之。今北胡世子李桇領,願以子婿禮求娶我朝皇女,和親之策,可避戰禍,實乃天下之幸。昊天有德,成人之合。平陽王之女淳安縣主吳雲裳,碧玉年華,柔嘉居質,婉嫕有儀,可為佳偶。今以邦女下嫁,協和萬邦,立言載筆,紀德垂薰。欽此——

康閭宣讀完聖旨,廳內一時鴉雀無聲。如太妃麵色最為平靜,章平公主嘴角掛著一抹難以捉摸的似笑非笑。反應最為激烈的當屬平陽王,他不等康閭說謝恩接旨,便倏然起身,徑直走向吳雲裳,一把拉起她的手,拂袖便往廳外走,隻丟下一句冰冷的話語:

本王唯此一女,尚未享天倫之樂,不忍其遠嫁。康公公請回吧,稍後本王自會入宮向皇上請罪。

康閭未曾料到,素來溫和的平陽王竟敢當眾違抗聖旨,情急之下,聲音愈發尖銳:“王爺!您此舉乃抗旨不遵,罪及九族!還請三思而行!”

“本王與皇上同宗,康公公,您出言之前亦當三思。”平陽王回眸,語氣沉靜而堅定,“本王,不——思。”

此言一出,章平公主驚愕不已。如太妃麵色依舊沉靜,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,掠過一絲欣慰——她一直認為這個兒子過於謹小慎微,性情平和,卻不料他骨子裏竟也有如此血性。

如太妃緩緩起身,從容吩咐道:“雲裳,接過聖旨。”待吳雲裳接過聖旨後,她轉向康閭,語氣平和卻隱含無形的威壓:“聖旨已接,康閭,你可以回宮復命了。”

康閭本欲再言,卻迎上如太妃瞬間掃來的目光——那目光冷若冰霜,雖僅一瞥,卻令他脊背瞬間滲出冷汗。再定睛看時,如太妃已恢復平和神態。康閭心中狐疑是否自己眼花,但既然聖旨已接,他也不想再多生事端,隻得告退,匆匆回宮復命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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