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上三竿，汀芷園內依舊靜悄悄的。連玟妡坐在廳中，遲遲不見蘇牧辭前來請安，心頭漸漸浮起一絲不安。莫非昨日之事，自己做得太過分了？
昨日得知吳雲裳與李桇領同遊街市時，她第一個念頭便是要讓兒子親眼看見這一幕。若是牧辭能就此死心，專心備考，日後她再為他尋一門好親事，豈不是萬事順意？打定主意後，她徑直去了歸鶴堂。正在挑燈苦讀的蘇牧辭見母親深夜來訪，忙起身相迎。連玟妡仔細翻閱了他新作的文章，但見字字珠璣，針砭時弊如高屋建瓴，頗有當年父親連愕的風骨。她心中甚是欣慰，合上文章後，便以兒子近日辛苦為由，邀他同去觀賞花燈。
素來孝順的蘇牧辭並未懷疑母親的用意，一路攙扶著母親上車，還為討她歡心，即興作了兩首應景的詩詞。馬車緩緩前行，最終在薈醞樓前停下。就在人頭攢動間，蘇牧辭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站在街心，身旁正是殷勤備至的李桇領。剎那間，他全都明白了。一種被至親算計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，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母親，卻隻見她麵容平靜如水，彷彿一切與她無關。他隻能在心底苦笑，半句也不敢質問，生怕傷了寡母那顆敏感多疑的心。
子非完璧身，何顏入蘇門——這十個字不僅刺痛了吳雲裳，也徹底斷絕了蘇牧辭的最後一絲念想，將他所有的情緒都掏空了。韓世武陪著他灌下了幾壇最烈的醉仙釀，可酒勁卻未能麻木他分毫，反而越喝越是清醒。無力的淚水如雨般滑落，韓世武原本滿肚子的數落之詞，最終都化作了聲聲嘆息，陪著他直到天明，才將他送回府中。
穆晏在章平公主府外等了一整夜，也未見彩月出來，隻得怏怏而歸。當他悄悄從後門溜進汀芷園，正要摸回歸鶴堂時，卻見連玟妡領著琗馨進了書房。他不敢貿然進去，隻好貓著腰躲在窗下，屏息聽著裏麵的動靜。
蘇牧辭頹然靠在榻邊，目光獃滯，滿身酒氣。兒子的這般模樣讓連玟妡又氣又心疼，正要開口斥責，卻見蘇牧辭強撐著坐直身子，先開了口：兒子竟不知，母親何時有了這般通天的本事，連刑部大獄裏都能遞進書信去。是於掌籍相助麼？
連玟妡萬萬沒想到兒子會如此頂撞自己，一時愕然怔住，心頭湧上一陣酸楚，扶著案幾，以帕拭淚。
琗馨連忙扶連玟妡坐下，忍不住道：少爺，您怎能這般對夫人說話？夫人所做的一切，不都是為了您的前途，為了您好啊！
為了我好...為了我好...蘇牧辭喃喃重複著，目光中透出一種拒人千裡的疏離，母親當真是為我好嗎？兒子還記得，您初見依依時，還曾誇她聰慧可人。為何如今這般厭棄她？母親能否與兒子說實話，是不是兒子做錯了什麼，讓您將怨氣轉嫁到了依依身上？若是兒子的錯，兒子願意改，隻求母親能接納依依。
少爺，雲姑娘如今已是建安城的笑話，您可不能犯糊塗啊！琗馨急急勸道。
她為何會變成這樣？蘇牧辭冷冷掃了琗馨一眼，繼續對連玟妡道：母親，兒子真的不介意她是否完璧。在兒子心中，她永遠是那個最可愛的女子。況且，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她所願。
你...你這是要氣死我啊！連玟妡氣得捂住胸口一陣咳嗽，臉色漲得通紅，喘息不止。
蘇牧辭見母親如此，掙紮著起身，跪倒在連玟妡麵前，緊緊握住她冰涼的雙手，內疚萬分：母親，是兒子錯了，您千萬別動氣，兒子知錯了。
連玟妡見兒子服軟，越發淚眼婆娑，對琗馨道：去把那個拿來。
不一會兒，琗馨捧著一個小木盒回來，按照連玟妡的示意遞給蘇牧辭。蘇牧辭開啟木盒，裏麵是一支白玉發簪，樣式似曾相識。他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，努力回想，終於記起曾在依依那裏見過類似的簪子。可這支為何會在母親手中？
蘇牧辭滿眼疑惑：母親，這支簪子...
是不是覺得眼熟？雲依依也有一支吧？
蘇牧辭點點頭，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屋內寂靜了片刻，琗馨倒了杯茶遞給連玟妡。她抿了一口，繼續說道：這支簪子並非她那支。雖然都刻著海棠花，但你細看，這支中間有一道裂紋，是後來修補過的。這玉質普通，你爹隨便一方印章都比它貴重百倍，可他卻將這支斷簪視若珍寶，一直珍藏匣中。若不是整理他的遺物，娘到死都不會知道，他珍之重之的，還有這個。
所以...您的意思是，爹爹認識依依的母親淩寒霜？
連玟妡雙眼氤氳，低頭拭淚，哽咽道：或許你爹更願意稱她為淩溶月。你爹生前從未向我提及過往，即便我找到這支簪子時，也未曾多想。直到有一天，我在他墳前見到那個女子，才明白原來他常掛在嘴邊的，纔是他心中永遠的白月光。她抬起淚眼，直視兒子，你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，當知取妻如之何？必告父母；取妻如之何？匪媒不得。你若執意要娶她，便是讓為娘日日麵對那張相似的臉，一遍遍提醒自己的失敗。今日言盡於此，你好自為之吧。
房門輕輕合上，最後一絲光亮被隔絕，屋內重歸昏暗。蘇牧辭徹底虛脫，無力地癱倒在椅榻上。
穆晏待連玟妡走遠後，才從廊下轉出，悄悄鑽進屋內。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，他忍不住掩鼻。走近蘇牧辭，輕聲道：少爺，我去給您倒杯茶醒醒酒？
蘇牧辭雙目空洞地望著屋頂，喃喃念道：母之於我，撫育之恩，如天罔極，而何其不諒我之心乎？
穆晏忍不住在蘇牧辭身旁哭道：少爺，您太苦了。要不...您就帶著雲姑娘遠走高飛吧！等過幾年生個孩子，夫人看在孫兒的麵上，也不會再說什麼了。
蘇牧辭佈滿血絲的眼睛緩緩移到穆晏臉上，頹然道：記得小時候，我特別愛吃紫蘇糕，有一次連飯都不肯吃。母親發現後，讓我把手中的糕點扔掉，我死活不肯，緊緊護在懷裏。母親便命人將做糕的廚娘帶來，當著我的麵打了二十板子。她指著廚娘血肉模糊的傷口告訴我，都是因為我的任性，才連累了無辜之人。還有後來被趕走的茗芾...從那以後，但凡是母親不喜的事，我絕不敢做。因為我怕...怕再連累身邊的人。所以你才能一直跟在我身邊，從未受過責罰。
少爺，我跟彩月說了，就算我爹孃不同意，我也要帶她私奔！因為跟我過一輩子的是她，不是我爹孃。我知道自己需要什麼，少爺，您也需要雲姑娘啊！
蘇牧辭無力地搖頭：我是遺腹子，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...我做不到你這般灑脫。你先出去吧，讓我一個人靜一靜。
雲姑孃的一片真心，終究是錯付了...少爺，您好好想想吧。穆晏抹著眼淚，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房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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