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公主府的路上,吳雲裳始終沉默不語。她手中緊緊攥著那個用紫貂尾編織的垂絛,目光卻越過晃動的車簾,落在親自駕車的李桇領的背影上。夜色中,他的肩背挺直,彷彿能為她擋住前方一切風雨。
馬車緩緩停穩,李桇領躍下車轅,伸手扶她。指尖相觸的瞬間,他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卻清晰:“記住,這垂絛唯有麵見如太妃時方可佩戴,萬不可時時隨身。它是護身符,亦可能是催命符。”
吳雲裳微微頷首,正欲進門,眼風掃見牆角一個小太監探頭探腦,見她望去,立刻縮回頭消失不見。她麵色不變,隻當未見,與彩月交換了一個眼神,便徑直往漱羽居走去,步伐沉穩,唯有緊握垂絛的手泄露出一絲心緒不寧。
彩月默默打來沐浴的熱水,伺候吳雲裳寬衣。當外衫褪去,中衣滑落,露出內裡肌膚時,彩月不忍地別開了眼,悄悄用袖角拭去眼角滲出的淚珠。
吳雲裳怔怔地望著梳妝枱上的銅鏡。鏡中人身段窈窕,肌膚本應瑩白似雪,此刻卻布著幾道淡粉色的疤痕,如同絕世美玉上赫然出現的裂痕,觸目驚心。每一道傷痕都是一段她想徹底遺忘的過往——鎖骨下方那道細長的抓痕,背上蜿蜒的拖擦痕跡,最令她感到羞恥的,是胸前那處已然變淡卻依舊微微凸起的咬痕。傷痕顏色雖淺,那份屈辱卻如同這凸起的疤痕本身,不能碰,一碰便是鑽心的痛。
彩月心慌意亂,急忙用身子擋住銅鏡,強作鎮定地催促:“縣主,水要涼了,快些入浴吧。”說著便想扶她儘快進入浴桶,用氤氳的水汽和漂浮的花瓣遮掩住那些不堪的痕跡。
吳雲裳卻轉過頭,麵上無波無瀾,聲音空茫:“無妨,再加些熱水吧,今日乏得很,我想多泡一會兒。”
“是。”彩月依言,又心疼地撒了大把花瓣入水,直到厚厚一層嫣紅粉白完全覆蓋了水麵。吳雲裳滑入水中,低頭隻見繁花似錦,遮蔽了水下的一切。她明白彩月的苦心,唇角輕輕一抿,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李桇領的氣息,溫熱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佔有欲。她沾了水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自己的唇瓣,眼前卻驀然浮現起梅林中,與蘇牧辭那個帶著梅花清香的、小心翼翼的吻。
一陣冷風從未關嚴的窗縫吹入,帶走她肌膚上殘留的暖意,隻留下蝕骨的寒意,從毛孔滲入,直抵骨髓。彩月慌忙去關窗,再回頭時,隻見吳雲裳已緩緩滑入水底,水麵隻餘一圈極淡的漣漪,將所有哀愁與無奈都隱藏在那片花海之下。
彩月守在門邊,默默計算著時間,心中酸楚難言。
不久,吳雲裳猛地從水中站起,水花四濺。彩月立刻用寬大的棉布中衣裹住她冰涼的身體,吳雲裳卻一把抓住彩月的手腕,語調急切:“彩月,你可還記得,那日陪我去汀芷園,園中有個叫秋惠的婢女?就是最後送我們東西出來的那個。”
“記得,縣主,怎麼了?”
“點燈,研墨。”
“這麼晚了,明日再寫吧,您都熬了一宿了。”
吳雲裳堅定地搖頭,連聲催促。彩月拗不過,隻得重新點亮燈燭,鋪紙研墨。換好寢衣的吳雲裳坐下,凝神沉思片刻,提筆勾勒,很快畫出了三幅人像。
畫畢,她將畫像攤在桌上。雖畫技不算精湛,但人物特徵抓得極準,栩栩如生。彩月探頭一看,便指認道:“這是秋嫿姑姑,這是秋惠,這男子……倒有幾分像應駙馬。縣主,您畫他們三人作甚?”
吳雲裳提醒道:“應駙馬我未曾細睹真容,隻是依據若芳閣屏風上的畫像摹寫,或許有出入。你先別問了,再仔細看看這三張畫,可有幾分神似之處。”
彩月依言,湊近了反覆端詳,忽然拍了下額頭,低呼:“是了!您看秋惠這鼻樑和嘴唇,果然與秋嫿有五六分相似!莫非是她的親戚?”
吳雲裳搖頭:“若是自家親戚,為何不放在眼皮底下的公主府當差,互相有個照應?跟著一位並無實權的掌籍,能有什麼前程?況且,也從未聽聞秋嫿在京城有什麼親眷。如此遮掩,隻怕內情並不簡單。”說著,她用手遮住應廉世畫像的口鼻部分,“你再對比看看,秋惠的眉眼,是否也與應駙馬有幾分神似?”
“啊!”彩月掩口低呼,“公主日日宣揚與駙馬琴瑟和鳴,若駙馬竟與她的貼身婢女……這……”她咂舌不已。
“眼下也隻是你我的猜測,尚無真憑實據,斷不可在外妄言。需得找人暗中查探一二方能確定。”
“找李世子……”彩月脫口而出,隨即捂住嘴,小心窺看吳雲裳神色,見她並無不悅,才忍不住輕聲問,“縣主……今日可是定了心思?”
吳雲裳垂眸,長睫掩住眼中紛亂的情緒。她不知如何回答,甚至對傍晚那一吻生出幾分悔意。李桇領的全心投入,她感受得到,可自己的心呢?她幽幽一嘆:“他……待我確是極好的。隻是,我們也不能事事倚仗於他。明日,你取些匣子裏的銀錢,去找府裡那些好賭錢、貪杯的老人,幾杯黃湯下肚,順勢打聽秋嫿可曾有過長時間獨自離府的情形,至少需數月之久。”
彩月掰著手指計算,點頭道:“若真是秋嫿與駙馬有私,懷了身孕,前幾個月尚可遮掩,後麵便藏不住了,生產後還需調養恢復,怎麼也得近半年光景。”
“這些都隻是推測。公主與駙馬神仙眷侶的名聲,舉國皆知,話本子傳唱,為了維持這體麵,真話反倒難求。切記,莫要找前院那些伶俐鬼,隻去廚下、後院尋那些嗜賭好酒、嘴上沒把門的,她們受規矩約束少,更容易套話。”
“縣主放心,這些日子我故意犯些小錯,與各處下人周旋,早已摸清了門路,知道該往何處尋人。”
吳雲裳拉起彩月那雙因操勞而變得粗糙的手,滿心愧疚,聲音哽咽:“都是為了我,苦了你了。”
彩月將湧到嘴邊的酸楚嚥下,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:“若沒有縣主平日用心鋪墊,哪來今日的方便?再說有縣主護著,奴婢不苦。時辰不早了,您快歇下吧,睡不了兩個時辰就得去給太妃、公主請安,可不能讓人看出倦容。”
吳雲裳抬眼望向若芳閣的方向,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冷笑:“無妨,隻要她們今夜能安睡便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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